她们站在门口。公司里不断有人涌出来,一个又一个高矮胖瘦面貌不一的西装。最后是保安。大门被他们用奇异的方式锁好,四人各摁一次指纹,智能锁短促的“滴”声响起便是成功。
人们一一向三人道别,或朝小巷或朝大道,或开车或骑行或走路,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利用不同的方式去向不同的地方,寒暄过后便与她们毫无关系。除了暖阳一成不变。太阳和她们是水平的,瓶盖大小停在西边,被楼宇遮盖,只在边缘缝隙处冒出一条细线。
孟孑孓盯着那条正橙色的线,被薄毛衣裹住的双臂愈发感到冷冽。齿拿拿捂住口鼻打个喷嚏,鼻尖被风吹得泛红。孙荼荼拿出手机,扫一眼周边餐馆评分,兴味盎然。
“孑孓,去你家吧。”孙荼荼说。
“啊?吃饭吗,”孟孑孓回忆那个表面挂满贴纸、常年空空荡荡的白色冰箱,“我家好像什么都没有。”
“去的路上买嘛,拿拿最近学了萝卜炖肉,好吃得很。我也能帮忙做点小菜。”
“其实我还不是很熟练。”齿拿拿不好意思地说。
“没关系,我负责刷盘子和吃。”
孙荼荼噗嗤一声,欢快地笑了出来。齿拿拿极小声地跟着她笑。孟孑孓没法理解她们的笑点。耸耸肩打起头阵,朝自家小区走去。
越过两元店、手机店、电器维修,水果、蔬菜批发、生鲜铺。自行车时不时叮铃铃地朝她们反方向呼啸而过,每隔五分钟便有惊无险地给电动车让路,婴儿车里被毛巾裹成蚕蛹的小孩哭个没完,大包小包的学生不时往她们身上瞟去几眼。
风让绿化道上的树轻飘飘赏给人流几片树叶。黄色已经覆盖它们大半张脸。三名职员没头没尾地聊,一路从世间滨聊到菜市场。近况、童年、学生时代在上过唇膏的嘴里翻来覆去地炒。
来到十字路口,她们决定兵分三路。齿拿拿去买小料,孙荼荼去买酱料,孟孑孓去买主食。于是三人各自朝着东西南行进,融入稀疏零散的人流里面。
总共过去五分钟。孟孑孓看一眼手表,把萝卜、土豆、洋葱、猪肉、芹菜和青椒依次上称,总共十块五寤币。两个钢镚一张钞票。收银员数好钱,把蔬菜依次装入塑料袋中,递给孟孑孓。远处孙荼荼、齿拿拿一人拎着生抽酱油,一人托着辣酱果汁,从超市方向悠悠过来。阳光逐渐黯淡下去。三人离开充斥膻味、风扇声和苍蝇的菜市场。
玄关摆着皮鞋、高跟鞋和运动鞋。孟孑孓盘腿坐在电视前换台,最终切到狗血电视剧,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你爱我……不,你根本不爱我!】
【我爱你……对,我根本不爱你!】
【我爱的是……】
孙荼荼在她旁边津津有味地搅拌咸菜和酱料。齿拿拿在被磨砂玻璃门隔开的厨房里开灶台,滋滋声断断续续从门缝里飘出来。十分钟后女主站在吊桥前流着泪扇男主大嘴巴子,一共抽了五个,一个比一个响亮。男主脸颊变得通红。此时她们闻见一股焦香。
三人拉开凳子,围着圆桌落座。菜里飘出白气,向顶灯上升。暖色菜品在暖灯底下,色泽着实诱人。
孟孑孓夹起一块萝卜塞进嘴里咀嚼。其余两人期待地看着她。
然后她夹起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米饭快要见底,其他两人刚刚开始动筷。孙荼荼细嚼慢咽,每嚼六下才咽一次。齿拿拿吃一口夹一次凉菜。孟孑孓靠上椅背,目光停在圆桌中心摆着的那盆多肉盆栽上。植物一个星期没浇过水,仍然饱满嫩绿。
她发呆的时间里,孙荼荼用勺子仔细地将碗底刮干净,随后孟孑孓的空碗也被她一并拿去。孙荼荼走进厨房、走出厨房,拉开座椅,坐回座位。
“孑孓,”孙荼荼将鬓发拢向耳后,“现在应该告诉你了。”
她有些不太适应被不带姓氏地喊。孟孑孓揉揉眼睛,等待下文。
“你应该知道朱佑铭是什么身份。”
齿拿拿又夹起凉菜,塞进嘴里清脆地嚼。仿佛和她们不在同个空间。
孟孑孓一挤眼睛,显然没懂。
“我知道他是世间滨的总裁,也知道他有哪些公司的股份,他在去年垄断鸤市了某个产业,今年二十五,以及我能进公司确实有他的帮助。然后他和你们关系不太好,我也不喜欢他。没了。”
“嗯,这些是表层,”孙荼荼双手搭在圆桌上,神情变得端正,“孑孓,总裁单独带前台出差,这是违反常态的。”
“所以他根本没告诉我要去做什么,既不是听报告也不是去学习,什么都没说。”
孟孑孓胃里泛起一股异样感。凡是提及朱佑铭的时候,她的胃一定会感到不舒服。
“你和他之前也有恩怨,对不对?”
孟孑孓被这话击得脑袋发晕。齿拿拿嚼菜的声音在耳边响个不停。绿植嫩得不真实。
“我不知道。或许,但是我不知道——我记不得很多事,”她皱起眉头,“自从出院开始。”
“你之前提到过的天轨楼,”孙荼荼说,“我在超市和图拉维斯通了电话,发现那个地方只有他知道。或者说只有朱佑铭和他的眼线们知道。
“那确实是栋建筑。由母尔贸人建立、母尔贸人看守,那个地方是埋在地底的中转站,通向未知的空间。”
“稍等,”孟孑孓抬手打断,“图拉维斯是?”
孙荼荼眼睛略微睁大:“和齿拿拿一样,是个母尔贸人。他的秘书,我们的朋友,从来没看见过脸的那位——孑孓,你现在还记得多少事情?”
孟孑孓提取关键词,尝试回忆这个秘书。一番努力后发现记忆库为空,压根搜罗不到。记忆碎得像一盘沙,随便哪阵风一吹就全都刮跑。
“不知道,人生记得很清楚,孤儿,小学中学大学毕业,进入世间滨分部。剩下的只记得你们,学校和死,朱佑铭,全乌子。”
孙荼荼叹口气。
“我的意思是,孑孓。朱佑铭把你带走,不是为了出差,这显而易见。但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天轨楼位于语市。他将你带去那里,为了什么?”
“为了杀死我?”
“你为他带不来什么利益,孑孓,你的死就像普通人的死,就像我们的死,对朱佑铭而言,我们这种人的死,和任何有意义的事都没有关系。”
孙荼荼指甲叩击桌面。亮面裸色,简洁明了。
“他将你带入天轨楼,无非是——实验。”
她将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孟孑孓都因为这种语气感到胆寒,头皮像被揪住一样发紧。她脑子里还是没转过个弯来。
“实验。”孟孑孓重复。齿拿拿撂下碗筷,嚼着嘴里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实验,”孙荼荼跟上她的重复,“除朱佑铭外,天轨楼背后的空间谁也不知道。而总部最近着手的项目不止是产品这么简单。
“孑孓,你和朱佑铭之间存在私仇。他将你带去天轨楼,就是想将你作为第一个实验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