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凶鬼,在咏安面前如此“驯服”,甚至带着孩子般的依赖和委屈,哪里还有半分鬼王的威严?
这分明是一个用情至深、在爱人面前毫无防备的少年心性。
他捋须微微点头,对咏安投去一个“你自行处理”的眼神,其中甚至带着一丝……促狭?仿佛在说:你这“管教”的任务,可不轻啊。
咏安接收到老天师的眼神,心里明镜似的。
她知道,若不稍作“表示”,恐怕难以彻底打消师长们的顾虑,也显得自己太过纵容。
她定了定神,脸上故意做出严肃的表情,低下头,对着怀里装鸵鸟的汐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威严”道:“那你刚才在做什么?是不是没听话?差点跟老天师顶嘴,还泄露气息?”
汐玥身体一僵,埋在她胸前的脑袋动了动,没吭声,但肩膀似乎微微耸了一下,像是在抽泣。
咏安见状,心知“戏”得做足。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一只手,作势要往汐玥的臀上打去——当然,只是做做样子,她怎么可能真用力?
手臂高高举起,落下的力道却轻得如同拂尘扫过。
然而,汐玥的反应却大得出乎意料!
“哇——!”他猛地发出一声夸张的、带着哭腔的惊呼,仿佛真的被打疼了一般,身体更紧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攥住咏安胸前的衣料,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她的道袍前襟。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粉颊若三月桃花,带着湿意,鼻尖微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簇一簇。
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委屈和控诉,任谁见了这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都恨不得立刻将他搂进怀里好好哄慰,甚至想在那粉嫩的脸颊上轻轻咬上一口。
“你打我……你真的打我……”他抽抽噎噎地控诉,声音破碎,“我又没做错什么大事……没真的顶撞老者,也没真的伤到人……我只是……只是不想再和你分开而已……我哪里不好了?你为什么要打我……”
他越说越委屈,哭声渐渐大了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流。
咏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动地的“哭戏”给弄得手忙脚乱,哭笑不得。
她匆忙抬眼看向老天师,只见老天师已经背过身去,肩膀似乎可疑地耸动了两下,像是在极力忍笑,随后对她挥了挥手。
示意她赶紧把这“活宝”带走,别在庄严的大殿里演这出“管教不成反被闹”的戏码。
咏安会意,脸上也有些发热。她半是搂抱,半是搀扶,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还在“嘤嘤”哭泣的汐玥带离了主殿,穿过侧廊,来到了观中分配给她的、一间位于僻静处的小小厢房。
屋子不大,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简陋的木制衣柜,便是全部。
窗户对着后山,能看见苍翠的树木和缭绕的淡淡山雾,空气清新,环境清幽。
咏安将还在抽噎的汐玥扶到床边坐下,自己也挨着他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比驱了一晚上的鬼还累。
“好啦好啦,不哭了,不哭了。”她伸手,用衣袖轻轻擦去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我那是做给老天师看的,吓唬你的,根本没用力,你怎么哭得跟真的一样?”
她好气又好笑。
汐玥却仍旧紧紧攥着她的衣袖一角,抽泣声渐渐小了,但眼眶还是红红的,鼻音浓重:“你打我……我哪里不好了………”
他撇着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需要哄很久才能好的样子。
咏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像哄一个闹别扭的大孩子,放软了声音问:“那……疼吗?”
她知道肯定不疼,只是顺着他的情绪问。
汐玥闻言,眨了眨还含着泪花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他认真地感受了一下,然后撇撇嘴,声音带着残留的哽咽:“屁股……不疼。”
咏安刚想说“那就好”,却听他又补充道,语气更加委屈:“是心疼。”
咏安:“……”
她看着他那副明明不疼却非要喊疼还“心疼”的耍赖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刻意维持的“威严”彻底烟消云散。
她扶了扶额头,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真是的……你这六百多年,是不是只学了如何撒娇。”
汐玥见她笑了,眼中的委屈也淡了些,但仍旧蹶着嘴,一副“你必须哄我”的姿态。
咏安伸出手,将他抱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侧坐在自己腿上,幸好道袍宽大。
她环住他,将他整个人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他散发着冷冽水汽的发顶,轻声却带着不容置疑地说道:“那以后,一定要听话,明白吗?再不听话,乱发脾气,或者真的惹出麻烦,我可就…真的打你屁股了,到时候可不准哭。”
汐玥在她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脸贴在她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但听起来还是有点不甘不愿。
咏安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如同安抚婴孩。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咏安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渐渐放松,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竞然,就这么在她怀里,睡着了。
垂眸看着怀中人安然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弧度。
咏安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化作一池春水。
六百年的执念苦守,六百年的绝望与希望交织……所有的沉重与伤痛,仿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过眼云烟,消散在彼此依偎的温暖此刻,唯有怀中这真实可触的温暖,与心头满溢的、难以言喻的安宁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