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玥闻言,原本温顺依靠在咏安怀里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缓缓抬起头,脸上那副纯然依赖的神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疏离感。
他目光扫过武庚辰和陈文煜,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与你们何干?我与他之间的事,何时轮到旁人置喙。”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周身的气息隐隐浮动,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温度悄然下降。
陈文煜和武庚辰立刻感觉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武庚辰甚至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手微微攥起。
他们面对的,终究是传说中的“凶”级鬼王,即便看似无害,一旦触及逆鳞,其威势绝非他们这两个年轻道士能轻易承受。
眼看汐玥似乎要发作,咏安连忙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地搂进自己怀里,手掌在他背上安抚性地轻轻拍着,声音放得又软又柔,带着哄劝的意味:“好了,汐玥,他们没有恶意的。我不是在这儿吗?就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她的动作和语气,如同在安抚一只被惊扰、即将竖起尖刺的珍贵又危险的猫科动物。
汐玥被她搂着,听着她柔声细语,周身那骤然冷厉的气息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下去。
他重新将脸埋进咏安颈窝,蹭了蹭,闷闷地“嗯”了一声,虽然还有些不悦,但显然收起了那份外放的威慑,又变回了那个依赖她、眷恋她的模样。
武庚辰和陈文煜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
他们看着传闻中令无数道士闻风色变的“死水芙蓉”,此刻在咏安怀中,竟温顺得像位受了委屈、被妻子哄劝的“人夫”。
咏安轻拍他后背的动作,熟稔自然,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而那位凶鬼也对此甘之如饴,甚至微微调整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武庚辰看着两人之间那旁人难以插足的亲密氛围,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将劝诫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有些事,多说无益,尤其是在实力对比悬殊的情况下。
他深吸一口气,转移了话题,试图打破这微妙的气氛:“咏安,还有一个多月就毕业了。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准备报考哪所大学?”
他记得咏安成绩不错,应该有挺多选择。
咏安闻言,拍着汐玥背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眼神没有立刻聚焦在武庚辰身上,而是望向了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树叶,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两位好友,眼神里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清澈。
“我,”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不打算报考大学了。”
“什么?”武庚辰和陈文煜同时一愣,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咏安的目光扫过他们惊讶的脸,最终落回怀中汐玥的发顶,语气更加笃定:“高考我会参加,算是给高中生涯一个交代。但之后,我要回承运观,拜入师门,成为一名真正的道士,潜心修行。”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武庚辰和陈文煜彻底愣住了。
他们知道咏安家学渊源,自己也对道法有兴趣,但放弃大学,直接入道观清修?
这在现代社会,尤其是在他们这个年纪,几乎是难以想象的选择。
两人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劝她慎重,还是尊重她的选择?最终,化为一阵沉默。
咏安没再解释,她似乎也不需要更多的解释。
她从校服口袋里,取出了那支一直随身携带、用锦囊仔细收好的白玉芙蓉簪。
锦囊解开,温润的玉色在教室的日光灯下流转着静谧的光华。
她将簪子托在掌心,递到汐玥眼前,轻声问:“汐玥,我一直想问你。当初在承运观,你为什么……要把这支簪子塞给我?”
她记得爸爸和老天师看到这簪子时的震惊反应。
汐玥从她怀中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支熟悉的玉簪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软,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无比珍贵的过往。
他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簪头的芙蓉花,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因为……这是你第一次,亲手送给我的、正式的定情信物。”
指尖拂过冰凉的簪身,仿佛能感受到数百年前那个年轻女帝在许下诺言时,指尖的温度和心跳。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感慨,也有些怅然。
她站起身,走到汐玥身后,拿起那支玉簪,有些笨拙地说:“我……不太会挽发别簪,以前都是梳辫子或者用发绳。可能……会有点生疏,你别嫌弃。”
汐玥闻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用力点头,身体坐得笔直,像个小学生般充满了期待:“好!”
咏安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梳理他那头柔顺如瀑的黑色长发。
她的手指穿梭在发丝间,动作确实生疏,时而扯到,时而不知该如何固定。
她试图挽出一个简单的发髻,但那些发丝仿佛有自己的想法,总是滑脱。
她忙活了半天,鼻尖甚至沁出了细小的汗珠,最终,勉强在汐玥头顶偏后的位置,用玉簪别出了一个形似……嗯,勉强算是球形,但更接近松散肉丸的发髻。
几缕碎发不受控制地垂落下来,更添了几分凌乱感。
纵使那支金丝盘绕、玉质温润、流苏精巧的发簪再如何精致华美,此刻也别在这么一个“惨不忍睹”的发髻上,显得颇有几分明珠暗投、暴殄天物的滑稽感。
武庚辰和陈文煜在一旁看得真切,两人起初还努力憋着,但当看到那最终成型的“肉丸髻”时,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文煜更是拍着自己的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我说咏安,你这手艺……哈哈哈!还是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吧!这绝世容颜,都快被你这一手‘绝活’给带歪了!”
武庚辰也忍俊不禁,摇头笑道:“确实……很有‘特色’。咏安,看来你在这方面,没什么天赋。”
咏安自己也看着镜中汐玥头顶那团“杰作”,脸微微发红,有些懊恼又有些好笑地扶住额头:“我都说了我不太会嘛……从来没试过用发簪盘这么复杂的发髻。”
她看向镜中的汐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是不是……很难看?”
然而,汐玥却似乎完全不在意头顶那糟糕的发型。
他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非但没有丝毫嫌弃,反而眉眼弯弯,唇角上扬,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甜蜜又怀念的笑容。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摇摇欲坠的发髻,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的手艺啊……六百多年了,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呢。”
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咏安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她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幸福与追忆的眼睛,忽然觉得,头顶那个糟糕的发髻,似乎也变得可爱了起来。
她放下镜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跟着笑了。
晚间,结束了平淡却又充满微妙互动的一天校园生活,咏安推门走进卧室,将沉重的书包往墙角一丢,然后整个人向后一倒,呈“大”字型瘫倒在柔软的单人床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一天的课业、隐藏的秘密、内心的纠结,此刻仿佛都随着这个放松的姿态暂时卸下了。
汐玥含着温柔的笑意,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在她床边轻轻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目光如同月光,温柔地笼罩着她疲惫却依旧生动的脸庞。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光线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