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真是大方。”咏安的声音有些涩然，“为了一个……可能根本找不到的人，付出这么多。不后悔吗？”

“从未后悔。”汐玥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眼神清澈而坚定，“只要能找到你，确认你安好，哪怕只剩一缕残魂，我也心甘情愿。”

咏安别开脸，不敢再看他那双盛满了毫无保留情意的眼睛。

她怕自己会被那目光灼伤，也怕自己会在那份沉重而纯粹的情感面前，迷失了自我。

她匆匆吃完最后一点早餐，起身：“我去换衣服。”

回到卧室，换上蓝白相间的校服，将及肩的黑发梳顺，在脑后扎成一个清爽利落的马尾。

背上沉甸甸的书包，里面除了课本，还塞了几张符箓和那枚剩下的古老铜钱。她走到玄关换鞋。

“我们走吧，我家离学校不算太远，走一会儿就到了。”她对一直像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的汐玥说道。

“好！”汐玥高兴地应道，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

清晨的街道，空气微凉而清新。行人匆匆，车辆往来。

咏安和汐玥并肩走着，一个真实，一个虚幻。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但只有咏安自己的影子清晰地印在地上。

咏安默默走着，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梦中情水武神那消瘦单薄、却挺直如松的背影，以及那双疲惫而悲悯的金刚石般的眼眸。

“汐玥，”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随意闲聊，“我昨天查了一些资料，情水武神在飞升之后，似乎也一直只穿盔甲形象示人……很少见到她穿其他神袍或者常服，这是为什么？”

她问出了昨夜梦中未曾细究的一个疑问。

走在她身边的汐玥，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低低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痛惜与敬意：“是因为飞升之前，她身上的肉，已经所剩无几了。”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那三年大旱饥荒，朝廷粮仓早就空了，易子而食的惨剧都在发生。她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了。她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下来，混在粥里，喂给了快要饿死的百姓和孩子。一次又一次……她不让任何人知道，甚至最开始，我都不知道，后来我才发现。”

他的话语平静，但其中蕴含的血腥与惨烈，却让听者不寒而栗。

咏安猛地停下了脚步，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她终于明白了！

昨夜梦中，情水武神问她那个关于食物的困境，问她的选择……原来，那并非仅仅是假设性的道德拷问，而是她亲身经历过的、血淋淋的现实！

难怪……难怪在梦中，她的身形看起来那样单薄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那不是神魂虚弱，那是曾经被自己亲手割舍、奉献出去的肉身！

“难怪在梦里，她的身形那样消瘦单薄……”咏安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里充满了震惊与难以言喻的心痛。

“你说什么？”汐玥没听清，凑近了些，关切地问，“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白？”

“没、没什么。”咏安猛地回过神，连忙摆手，强迫自己从那股巨大的冲击中镇定下来。

她深吸了几口气，重新迈开脚步，只是步伐比之前沉重了许多，“走吧，快迟到了。”

走进熟悉的校园，穿过喧闹的走廊，踏入教室。

咏安依旧习惯性地走向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只是这次，她没有任由那个蓝色的垃圾桶杵在旁边。

她抬脚，轻轻将垃圾桶往旁边踹开了一些，然后从前面空着的座位处，搬了一张闲置的凳子过来，放在自己座位旁边。

“坐这里吧。”她对身边空气（在旁人看来）轻声说道。

汐玥乖巧地在她指定的凳子上坐下，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学堂”。

窗明几净，桌椅整齐，墙上贴着励志标语和课程表，黑板上还有未擦净的数学公式。

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来，交谈、打闹、抄作业，充满了鲜活的生命气息。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咏安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看了大半的小说，摊在桌面上，心却并不在书上。

她用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的汐玥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教室里的一切——那个奋笔疾书的好学生，那个偷偷在桌下玩手机的男生，那个对着小镜子整理刘海的女孩子。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新奇，仿佛一个闯入新世界的孩子。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瞬间恢复了喧闹。

咏安合上小说，抬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

昨晚的梦境和今早的冲击，让她精神上感到一丝疲惫。

“怎么了？不舒服吗？”汐玥立刻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关切地凑近，声音里满是担忧，“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在这里坐着太闷了？”

他的手虚虚地抬起，似乎想触碰她的额头，又怕唐突，最终只是悬在那里。

咏安放下手，摇了摇头：“没有不舒服，只是最近……总觉得有点困。”

汐玥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心疼，思绪似乎飘回了遥远的过去：“当年……你也是这样。常常熬到深夜，我看着你劳累，心里疼得厉害……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他的声音轻柔，带着穿越时光的温柔与无奈。

他的手终于轻轻落下，指尖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极其轻柔地拂过咏安左脸的轮廓，目光深邃，仿佛在凝视着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同样疲惫却坚韧的身影。

咏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这份温柔，这份疼惜，是如此的熟悉而自然，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然而，一股冰冷的清醒也随之涌上心头——她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此刻的温柔，他眼中倒映的深情，他心中所爱所念的，并不是此刻坐在这里的、名叫咏安的十七岁高中生。

他爱的是那个曾救他于水火、与他共度艰难岁月、最终为他冲冠一怒血染敌国的“殿下”，是那个高高在上、受万人景仰的“情水武神”。

自己，或许只是承载了那份记忆与灵魂的容器，一个有着相似容貌和名字的……替身。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泛起一阵苦涩的自嘲。

她只能微微苦笑——自己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