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咏安的意识从那个深邃而真实的梦境中缓缓浮起,再次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和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细碎而温暖的晨光。
她眨了眨眼,适应着从虚幻到现实的转换,耳边传来窗外隐约的鸟鸣和远处城市苏醒的细微声响。
她微微侧头,枕边,汐玥正沉睡着。
黑色的长发如同月光织就的绸缎,铺散在枕上与她散落的黑发交织。
他的睡颜安详而纯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与忧伤,只是一个贪恋温暖与安眠的寻常少年。
阳光恰好透过帘隙,如同一道金色的细纱,轻柔地覆在他的侧脸上,更衬得他皮肤白皙剔透,近乎透明。
咏安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梦中情水武神那疲惫而悲悯的面容、沉重的话语,与眼前这安然沉睡的容颜交错重叠,让她心头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悸动。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尽量不惊动他,轻轻地从被窝里挪动身体,掀开被子,赤脚踏在微凉的地板上,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
卫生间里,她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有些昏沉的头脑更清醒些。
镜中的少女,眉眼间依稀有着梦中那位武神的轮廓,但眼神却清亮许多,少了那份沉甸甸的沧桑。
她刷着牙,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昨夜梦中对话的片段——飞升、神力、责任、割肉……还有,汐玥那跨越六百年的痴心守候。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叮当声响。
咏安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鸡蛋、面包和牛奶,准备简单的早餐。
平底锅在炉灶上加热,她熟练地打入鸡蛋,看着蛋清边缘逐渐凝固泛白,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汐玥揉着惺忪的睡眼,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身上还是那身月白寝衣。
他醒来第一时间发现身边空了,心头瞬间被巨大的恐慌攫住,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下床跑了过来。
当看到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正专心煎蛋的纤细背影时,那股恐慌才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酸涩的安心。
他从背后轻轻地、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依赖,伸出手臂环住了咏安的腰,将脸埋在她柔软的后背衣料上。
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还以为……你又不要我了,悄悄走了……”
说话间,眼眶已然不受控制地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仿佛下一秒就要凝结成泪珠滚落。
咏安被他抱得动作一顿,随即心里一软。她关小火,小心地给鸡蛋翻了个面。
然后转过头,对身后像个大型挂件般的汐玥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我怕吵醒你呀。想让你多睡会儿。”
汐玥摇了摇头,脸颊在她背上依赖地蹭了蹭,如同寻求安慰的小兽:“不会。被你吵醒的。”
他的声音低柔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幸福的喟叹,“昨晚……是我睡得第二好的一晚。”
“哦?”咏安有些好奇,一边将煎好的鸡蛋盛入盘中,一边随口问道,“那第一好的一晚是什么时候?”
汐玥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答道:“是你从街上救下我,把我带回皇宫的那天晚上。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睡在干净柔软的床上,有你在身边陪着我。虽然那时我还很害怕,伤口也疼,但那种安全感……我永远都记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怀念与感激。
咏安心中微动。
她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他,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顺滑的长发,动作带着不自觉的温柔:“以后……我们会有很多很多个这样的夜晚。”
她说这话时,语气笃定,仿佛在许下一个承诺。
“真的吗?”汐玥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被点亮的星辰,那层水雾化作了晶莹的光彩,几乎要溢出来,“殿下……你真的愿意……以后都让我陪着你?”
“当然。”咏安笑着点了点头,端起放着早餐的盘子走向客厅的茶几,“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今天还要上学呢。”
“好!”汐玥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允诺。
他雀跃地跑去洗手(虽然鬼魂可能不需要,但他乐意为她模仿一切“人”的习惯)。
早餐是简单的煎蛋、烤面包和牛奶。咏安将早餐摆好,顺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客厅的电视机,调到了晨间新闻频道。
这是她的习惯,吃早餐时听听新闻。
汐玥在她身边坐下,姿态乖巧,开始安静地享用早餐。
他的吃相很文雅,小口小口地咬着面包,不时偷偷抬眼看看咏安。
咏安一边吃着,一边将注意力放在电视新闻上。
女主播用字正腔圆的语调播报着:“……近日,多地接连发生不明原因的异常事件。昨日凌晨,城东区一居民楼内,一名中年男子在家中突然情绪失控,高喊‘有鬼’,随后从七楼阳台跳下,当场身亡,具体原因警方仍在调查中。另据报道,西郊一栋废弃工厂昨夜莫名燃起大火,火势诡异,消防人员赶到时发现火源不明,且火场温度异常偏低……”
类似的新闻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不再是零星的个案。
咏安眉头微微蹙起,心中的不安感再次浮现。这些事件,处处透着非自然的诡异气息。
她放下牛奶杯,看向身旁安静进食的汐玥,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开口问道:“汐玥,我听说……很多鬼怪在人间活动时,为了隐藏身份或出于其他目的,会使用化名或者改变形貌。你为什么……一直用‘汐玥’这个真名呢?”
她问完,又觉得有些唐突,补充道,“抱歉,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只是有点好奇。”
汐玥闻言,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面包,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咏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理所当然:“当然是为了让你能认出我,能找到我啊。”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自然而坚定,“这个名字是你赐予我的,是我存在意义的一部分。如果连名字都改了,容貌也变了,那我还是我吗?你又怎么能认出我来。”
他的话语简单直白,却蕴含着最深沉执拗的念头。
咏安怔住了。
原来,他坚持真名与真容,并非不懂隐藏,而是为了成为一座最显眼的灯塔,只为等待那个可能早已将他遗忘的人,能循着这一点微光,再次回到他身边。
“那现在……”咏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精致无瑕的脸上,声音更轻了些,“是你的……原本样貌吗?我是说,没有用任何法术修饰或者改变?”
问完,她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更加私密和冒昧了。
汐玥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像是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眸,随即又抬起眼,冲她露出一个有些傻气、却无比真诚的笑容:“其实……差不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