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水武神并没有因她的失言而动怒,反而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自嘲般的哼笑。“窝囊?或许吧。”
她将茶杯放回石桌,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投向亭外平静无波的湖面,陷入了更深的回忆,“我的父皇,一生勤政爱民,最终积劳成疾,在我十八岁那年溘然长逝。母后与父皇情深,悲痛过度,不久也郁郁而终,随他去了。我没有兄弟姐妹,皇室血脉,唯我一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咏安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深藏的孤寂与沉重。
“朝堂之上,虽有忠臣,但更多的是观望、质疑,甚至暗中算计的老朽。国家内忧外患,源芳国虎视眈眈,连年侵扰边关。”她的语气渐渐起伏。
“我那时……只有他。只有汐玥,始终坚定不移地陪在我身边,无论我是高高在上的公主、焦头烂额的新帝,还是疲惫不堪的凡人。他相信我,支持我,用他所有的温柔和坚韧,试图为我撑起一方可以喘息的空间。”
提到汐玥,她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三年……我用了三年时间,勉强稳住国内局势,击退了源芳国几次大规模的进攻,民生稍复。我想,我终于……可以稍微松一口气,可以给他一个承诺,一个早就该给的、名正言顺的归宿了。我们定下了婚期,举国欢庆,大赦天下。”
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抬起,轻轻掩在面具上,仿佛想要挡住什么不堪回首的画面。
“大婚当日……红妆十里,万民朝贺。我以为,苦尽甘来。”她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而痛苦。
“可就在最喜庆、最松懈的时刻,那个潜伏多年、身居高位的敌国内奸……用淬毒的弩箭,射向正在接受百官朝拜的我……我未曾察觉……是汐玥,他……他扑了过来,挡在了我身前……”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耸动,即使隔着面具和数百年的时光,那份刻骨铭心的剧痛与悔恨依旧清晰可感。
咏安屏住呼吸,心脏也跟着揪紧。她能想象那一刻的晴天霹雳,血色淹没喜庆的绝望。
过了好一会儿,情水武神才勉强稳住声音,但那声音已然嘶哑:“箭上有剧毒,见血封喉……他死在我怀里,那么轻,那么快……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只看着我,眼神那么不舍,那么担忧……好像还在担心我会不会难过……”
她的拳头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如果残魂还有实体的话),“那个奸细……趁乱逃了!但我记住了他的脸,刻在了灵魂里!”
“所以……您就独自一人,去挑战整个敌国?”咏安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言喻的震撼。
“是。”情水武神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毁灭般的决绝。
“汐玥下葬后,我将国内政务全权托付给最为信赖的丞相,为汐玥办了最简朴却也最用心的葬礼。七日守灵结束,我便脱下凤冠霞帔,换上染血的旧战甲,骑上当年与他初遇时那匹御马,提着随我征战多年的长剑,带上他生前最喜爱、在御花园亲手为我种下的那株芙蓉花。”
她示意了一下石桌一角,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朵晶莹剔透、仿佛冰雕的芙蓉,“我带着所有的悲愤、绝望、与同归于尽的决心,一人一马,冲入了源芳国境内……”
她的叙述到此戛然而止,后面的事,不言而喻。
“后来,我死在了二十一岁。再醒来时,魂魄已离体,有仙官接引,告知我因平定乱世、护佑百姓等功绩,被大帝君点将,飞升为‘情水武神’。至于那个仇人……我飞升之后,忙于神职,也受天规所限,加之……或许内心仍有怯懦,始终未曾亲自寻仇。那个仇……我至今未报。”她的话语最后,充满了无力与深深的自我谴责。
“那……您现在还想杀他吗?如果找到他。”咏安试探着问。
情水武神紧紧握着茶杯,指节泛白,周身的气息都仿佛冰冷了几分。
然而,最终,她却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我……从不杀人。”
她一字一顿地说,仿佛在重申某种融入骨髓的信条,“我始终坚信,没有任何人,理应被轻易夺去性命。每个生命都有其存在的意义与挣扎,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也有为自己行为赎罪的机会。杀戮,只会滋生更多的仇恨与循环。”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神性的悲悯,却又因压抑的情感而微微颤抖,“若让我抓到他……我不会杀他。我会让他活着,用他的余生,在汐玥的墓前,日日清扫,忏悔罪孽,直至生命自然终结。让他用最卑微的方式,去赎他犯下的罪。”
咏安听着,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平息的不忿:“那对汐玥不公平!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就该一命偿一命!您这样……您和传闻中的样子,既一样,又不一样。”
她直言不讳地说出了感受。传闻中的情水武神深情而强大,但她此刻感受到的,却是一种近乎迂腐的仁慈和沉重的疲惫。
情水武神虽然没有动作,但咏安直觉感到,那面具之下,一定是一个充满了苦涩与无奈的笑容。
“传闻如何?”她轻声问,仿佛真的有些好奇,“你又觉得,我该是什么样子?”
咏安托着腮,仔细想了想,组织着语言:“传闻里,还有承运观的神像上,您总有种神秘又高不可攀的感觉,让人心生敬畏,不敢靠近。但实际和您说话,觉得挺随和的,会讲道理,也会……流露出痛苦和后悔,没有我想象中皇帝或者神明那种不容置疑的架子。”
她实话实说。
“当然。”情水武神的语气忽然沉静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宿命感。
“你即是我,我即是你。我们本质同源,只是经历了不同的时光与路途。我的疲惫、我的后悔、我未能做到的事……或许,正是你需要面对和超越的课题。”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的告诫,“你要小心。汐玥为了寻你,让众多鬼怪都知晓了我已转世、且转世身就在人间的消息。如今鬼界动荡,那些有所图谋的鬼物,必定会大肆搜寻你的下落。你的处境,比你以为的要危险得多。”
咏安疑惑地眨了眨眼:“还寻我做什么?汐玥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难道自己这个“转世身”还有什么特别的吸引力?她可不觉得自己魅力大到能让群鬼追逐。
情水武神看着她尚未意识到问题关键的懵懂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抛出了另一个重磅信息:“汐玥找到了‘咏安’,但鬼物们感兴趣的,或许不只是‘咏安’这个人。”
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咏安身上,仿佛能看透她的灵体本质,“当年大帝君准许我转世,洗涤前尘,重修功德。但我那一身历经征战与飞升淬炼、浩如烟海的神力……他老人家,可未曾一并收回。”
“什么?!”咏安猛地站起身,震惊得无以复加,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仿佛能感觉到皮肤之下潜藏着一片无边无际、汹涌澎湃的海洋,“真、真的?!您的神力……还在我体内?”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难以置信涌上心头,仿佛平凡人生突然被告知继承了亿万宝藏。
情水武神看着瞬间兴奋起来的咏安,仿佛看到了当年初入道门、对力量充满好奇与憧憬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怀念。
但随即摇了摇头,给她泼了一盆冷水:“别高兴得太早。即便神力潜藏于你魂魄深处,但钥匙不在你手,法门你一概不知,你不会驱使,不懂运用,那么这力量对你而言,非但不是助益,反而可能因其庞大无匹,在你遭遇危机时本能逸散,引来更可怕的窥视,或者……伤及你自身与旁人。”
她的警告十分严厉。
咏安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些,但她还是握了握拳,眼中燃起斗志:“您放心!我一直跟着我爹,在学您当年留下的剑法呢!他说那是您亲创的‘芙蓉剑诀’,我练了好多年了!”
她试图证明自己并非毫无基础。
情水武神闻言,却是微微一愣,面具后的眼神显得有些意外:“我当年的剑法……竟然还在人间流传?”
她似乎对此感到有些惊讶,随即,却又轻轻地、带着某种了然意味地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微妙,“那剑谱上所载招式,多为后世修缮补充,强身健体、演练架势尚可,你不必对其太过上心,更莫要以为习得那些架势,便能驾驭神力。”
她的话语带着一丝淡淡的隐瞒。
咏安有些不解,但看对方似乎不打算深入解释剑法之事,也只好将疑问暂且压下。
忽然,情水武神抬起手,手指轻轻搭在了那副覆盖她面容的金玉面具边缘。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郑重的、仿佛要揭开某种封印般的仪式感。
咏安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她的手。
面具,被缓缓摘了下来。
刹那之间,仿佛时光倒流,又似水面映照。
咏安看到了一张与自己有着八九分相似的脸庞。同样的脸型轮廓,同样的鼻梁唇形。然而,细细看去,却又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