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里?”
咏安缓缓睁开双眼,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浮起,却发现自己并非躺在熟悉的卧室床上。
身下是冰凉坚硬的触感,带着玉石般的温润。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阵茫然的惊异。
她正身处一片广阔无垠的湖泊中央。
湖水呈现出一种深邃而静谧的湛蓝色,平滑如镜,倒映着天空中流动的、非昼非夜的奇异光辉,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柔和而明亮的乳白色天穹。
湖心矗立着一座古朴雅致的凉亭,完全由深色的、仿佛历经岁月洗礼的古木搭建而成,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工艺精湛。
最引人注目的是亭子上方,盘踞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黑色木雕巨龙,龙首低垂,龙目圆睁,仿佛在守护着这片水域,又似在静静地凝视着亭中之人。
凉亭内只有一张简单的石桌和两个石凳。咏安此刻就躺在亭子中央光洁的地板上。
她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一丝隐隐的不安,这景象太过真实,却又绝非现实。
是梦吗?可触感、视觉、甚至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水泽与草木清香,都如此清晰可辨。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落在石桌旁。
对面,一个身影正背对着她,端坐于石凳上。
那人身着式样极其朴素、毫无纹饰的纯白道袍,宽大的衣袖垂落身侧。
一头乌黑的长发被利落地束成高马尾,以一根简朴的绳子绑住。
她微微倾身,动作娴熟而优雅地摆弄着石桌上的茶具——一只古朴的陶泥小炉正烹着茶水,发出轻微的“咕嘟”声,白汽袅袅升起。
似乎察觉到咏安的苏醒,那人缓缓转过头。
然而,她的脸上,戴着一副覆盖了上半张脸的金玉面具。
面具造型古朴,边缘镶嵌着细密的金色纹路,中央是润泽的白玉,雕刻着简约而神秘的云水纹。
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正透过玉质的眼孔,平静地望了过来。
那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灵魂深处,带着一种历经漫长时光沉淀后的沉静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你是谁?这……是哪里?”咏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带着警惕和疑惑,在这片寂静得只有水声和烹茶声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戴面具的女子并未立刻回答,她提起小巧的陶壶,将沸水缓缓注入两个同样是粗陶制成的茶杯中,茶叶舒展,清香瞬间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放下茶具,抬起眼,清冷而平和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在这平静的湖面上荡开一圈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问人姓名之前,是否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号?此乃基本礼数。”
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一种平铺直叙的陈述。
咏安愣了一下,意识到对方说得有理。
她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显得镇定:“我……我叫咏安。”
说出这个名字时,她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仿佛这个名字在此地有着特殊的分量。
面具女子似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缓和:“看来,我并未找错人。”
她将其中一杯茶轻轻推向咏安对面的石凳方向,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坐吧。我也叫咏安。或者,你也可以称我为——情水武神。”
情水武神!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咏安心头炸响!
她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身着朴素道袍、气质清冷却并无多少“神祇”威严感的女子。
这就是……自己的前世?那个在承运观被万人供奉、在爸爸口中英明神武又深情不渝的女帝与武神?
“您……您不是已经转世投胎了吗?成了……我?”
咏安的声音有些发干,她依言在石凳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冰凉的陶杯壁,试图从中汲取一点真实感,“为什么……您还能……入梦?或者说,出现在这里?”
“不错,我的主体意识与绝大部分神魂,确已顺应天命,转世为你。”
情水武神——或者说,前世的咏安——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然而,不知为何,或许是执念未消,或许是当年飞升时撕裂了神魂,亦或是……大帝君另有安排。我的一缕残魂,依旧滞留于这天地之间,未曾完全归入轮回,也未重归神位。”
她隔着面具,目光似乎落在咏安脸上,又似乎穿透了她,望向更遥远的虚空,“此处,乃是我神识依托水泽之力,构建的一处意念交汇之所。你可以理解为……一个比较真实的梦境。”
咏安听得心潮起伏。残魂?滞留?她端起茶杯,温热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她啜饮了一小口,清冽微苦的茶香在口中化开,带着一种奇异的宁神效果。
“那……您今日特意引我入梦,是为何事?”
咏安放下茶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她不认为这位前世的神祇,只是为了见见“自己”这么简单。
情水武神沉默了片刻,面具后的眼睛似乎闭了闭,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承载着跨越数百年的重量:“是我当初……太傻了。或者说,太骄傲,也太疲惫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人”的情绪波动,“我不该那般……近乎逃避地选择转世。飞升之后,看着人间依旧纷扰,看着……某些遗憾永远无法弥补。可我那时,终究放不下身为武神的些许身段,也抛不开内心的怯懦与自责,不愿自贬神格、亲身入世历练纠错,便选了转世这条看似‘重新开始’的路。”
她的话语里透露出深深的自嘲与悔意。
咏安怔怔地听着。
她从未想过,那位传说中完美强大的情水武神,内心也会有这样的挣扎和“不完美”的选择。
“您……当年,有很多苦衷和压力,对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情水武神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陶杯边缘画着圈,仿佛要透过那冰冷的面具,将眼前这个尚显青涩稚嫩的自己彻底看穿、看透。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太多事,太多人命的重量,太多期望的目光,太多无法两全的选择……如同层层枷锁,压得我喘不过气。最后,我选了看似最轻松的‘离开’。一走了之,将所有的责任、遗憾、未竟之事……都抛给了时间,也……抛给了转世后的你。”
她的语气平静,但咏安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