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汐玥正一步步向他们走来。他换了一身更为简洁的白色男式古袍，衣袂飘飘，长发如瀑，在午后的阳光下，周身竟无半分鬼气或阴冷流露，反而气质温润如玉，笑容清浅，俨然一位从古画中走出的、出身书香门第的翩翩佳公子，纯净得不染尘埃。

他径直走到咏安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她的胳膊，姿态亲昵依赖，然后才含笑看向武庚辰和陈文煜，微微颔首示意。

武庚辰和陈文煜都愣住了。因为汐玥将气息隐藏得实在太好，完美得如同一个真正的、气质独特的活人，加上他此刻温文尔雅、毫无攻击性的模样，两人完全没在第一时间将他与他们口中那个凶名赫赫的“死水芙蓉”厉鬼联系起来。

陈文煜最先回过神，疑惑地看向咏安，指了指汐玥：“这位是……？咏安，你不介绍一下？你朋友？以前没见过啊。”他眼里带着探究，虽然感觉不到鬼气，但咏安身上残留的气息，以及这男生过于出色的容貌和古怪的着装，都让他本能地觉得不寻常。

咏安张了张嘴，刚想硬着头皮解释“这是一个很难解释的存在”，汐玥却已经抢先一步，笑意盈盈地开口，声音清澈动听：

“我是咏安的男朋友。”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毋庸置疑的事实。

“什么？！”“男朋友？！”武庚辰和陈文煜齐声惊呼，眼睛瞪得滚圆，同时猛地扭头看向咏安，脸上写满了“你居然背着我们偷偷脱单了？！”以及“还是这么个极品？！”的震惊。

咏安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一把扶住额头，无力地叹气：“误会！天大的误会！都说了是误会啊！他不是……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试图挣脱汐玥挽着她的手，但对方看似随意，实则扣得稳稳的。

汐玥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辩解，反而将咏安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半个身子都依偎过去，抬起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看向武庚辰和陈文煜，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乖巧：“二位哥哥，你们一会儿，是要他一起去做什么呀？”

陈文煜压下心中的疑虑，换上惯常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我们啊，可是要去‘工作’哦，驱鬼，很危险的，场面可能不太好看，小弟弟你胆子小的话，可别被吓到。”他故意用了“小弟弟”的称呼，带着一丝试探。

汐玥掩唇，轻轻笑出声，那笑声如珠落玉盘，眼角眉梢都带着动人的光晕：“不会的，我胆子……还算可以。而且，我正好有些好奇呢，不知道能不能跟着一起去见识见识？我不会添乱的。”他说着，又往咏安身边靠了靠。

咏安看着两个朋友那“你居然带男朋友去驱鬼约会？！”的诡异眼神，再看看身边这个甩不掉、打不过、还随时可能爆发的“定时炸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但眼下这情况，如果不带着他，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万一他偷偷跟去，反而更麻烦。

她只得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对武庚辰和陈文煜说：“……带上他吧。他……他非要跟着。”算是默认了汐玥暂时同行的身份。

武庚辰和陈文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不解和好奇，但看咏安那一脸“别再问了”的表情，也只好暂时按捺下疑问。

几人不再耽搁，前往公交车站，乘坐前往稻谷村方向的城乡客车。客车有些老旧，乘客不多，大多是些带着农具或货物的村民。

上了车，咏安找了个靠窗的双人座位坐下，汐玥立刻紧挨着她坐下，手自然而然地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不曾松开。他的手掌依旧冰凉，但力道温和。

咏安挣了一下没挣开，也懒得再费劲，索性扭头望向窗外，看着城市边缘的景色逐渐被开阔的田野、绵延的绿树和零散的农舍取代。

阳光透过有些灰尘的车窗玻璃，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心头的烦闷。她只盼着这趟行程顺利，早点解决那个扰村的鬼物，然后……然后该怎么处理身边这只凶鬼，她依旧毫无头绪。

车子颠簸在不太平整的乡村公路上。渐渐地，咏安开始感到有些不舒服，脑袋一阵阵发晕，胸口也有些发闷——她从小就有晕车的毛病，尤其是坐这种老旧的客车。

她闭上眼，眉头微蹙，试图靠意志力压下去。

身边的汐玥立刻察觉到了她的不适。他微微侧身，靠近她，低声问：“不舒服？”

咏安没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汐玥没再说话。他抬起那只没握着她手的手，掌心向上，只见一点微不可察的淡蓝色幽光在他掌心凝聚，空气中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水汽被牵引而来，在他掌心汇成一团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清润冰凉的气团。

他抬起手，将那团凝聚了精纯水灵之气的气团，轻轻点在了咏安的额间。

一股清凉舒爽的感觉瞬间从额心扩散开来，如同炎夏里的一缕清泉，迅速抚平了胃部的翻腾和脑袋的昏沉。咏安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紧蹙的眉头松开了，感觉好受了许多。

她睁开眼，看向汐玥。他正专注地望着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见她脸色好转，唇角便漾开一抹安心的浅笑。

“……谢谢。”咏安低声道，不管怎样，他确实帮了忙。

汐玥摇了摇头，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声音温柔似水：“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

咏安抿了抿唇，没再接话，重新将视线转向窗外，只是耳根微微有些发热。

武庚辰和陈文煜坐在他们后面一排，将前面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陈文煜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武庚辰，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喂，庚辰，你觉不觉得……前面那小子，有点不对劲？”

武庚辰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他拥有家传的一双奇特的“天蝉眼”，虽然修为尚浅，但能隐约感知到生灵和非生灵身上的不同。

此刻，他眉头紧锁，同样低声道：“何止不对劲。活人的生气，修道者的灵气，鬼物的阴气、怨气……什么都没有。这太不正常了。反倒是咏安……”

“咏安怎么了？”

“咏安遇到他之后，不知为何，像是被……激发或者唤醒了一样，比以前活跃、明亮了很多。虽然还是很微弱，但本质似乎有些不同了。”武庚辰努力描述着自己感知到的模糊景象。

陈文煜摸着下巴，眼神深沉：“最近鬼界和咱们这行当里，不是隐约有传闻，说‘死水芙蓉’汐玥已经回到了人间吗？而且传闻他这次回来，动静不小，甚至不惜耗费自身精纯的鬼气，去滋养和驱使大批低阶小鬼，只为了让他们帮忙在人间寻找一个人……”

武庚辰一惊，猛地看向前面汐玥的背影，又看向咏安：“你的意思是……难道他找的人就是……”

“嘘！”陈文煜示意他噤声，眼神示意前面，“先别声张，看看情况。如果真是那位……咱们可得千万小心。不过看他对咏安那样子，倒不像有恶意。”

武庚辰点点头，但心中的警惕已经提到了最高。

客车不久后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这里离稻谷村还有一段距离，需要步行进去。几人下了车，乡村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汐玥依旧挽着咏安的手，仿佛这是他最理所当然的权利。咏安叹了口气，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古旧的青铜罗盘。一个基础法器，对阴气怨气有基本的指向作用。

她托着罗盘，闭目凝神，将一丝微弱的自身灵力注入其中。罗盘中心的指针先是胡乱转动了几圈，然后开始微微颤动，最终，颤巍巍地指向村落深处的某个方向，不再移动。

咏安看着指针，眉头越皱越紧。罗盘的反馈显示，那里的阴怨之气，相当浓重，而且透着一种不祥的紊乱感。

“汐玥，”她下意识地开口问道，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和可能的帮助，“你能感受到那边的鬼气吗？大概是什么情况？”

汐玥点了点头，神色平静：“能。气息充满了怨恨与痛苦。不过，并非通过正统修行积累而成，只是单纯由极致的怨念在特殊环境下堆积、质变所化。殿下，这种程度的怨鬼，我一掌便能让她彻底消散。需要我直接出手吗？”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拍死一只苍蝇。

咏安心头却是一紧。一掌魂飞魄散？虽然对方是害人的鬼物，但这样轻率地决定其“存在”的终结，还是让她感到一丝不适。

而且，她更担心汐玥一旦出手，那强大的鬼气波动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或者……激化他本身不可控的一面。

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汐玥的手，声音压低：“别！千万别冲动！先弄清楚缘由，能超度尽量超度，实在不行再考虑其他手段。”

汐玥微微一怔，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向咏安带着担忧和劝诫的眼睛，脸上的冰冷悄然融化，唇角勾起一个真心实意、无比愉悦的弧度，宛如春冰化水，芙蓉初绽。

“好。”他轻声应道，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都听殿下的。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的黑色长发被田间吹来的微风轻轻拂动，几缕发丝掠过他精致绝伦的侧脸，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却掩不住那发自心底的、因为她的“在乎”和“叮嘱”而涌现的欢喜。

咏安一时看得有些怔住——这样的男子，真的会是从鬼界血路中厮杀而出、令仙神忌惮的凶煞厉鬼吗？她从未在现实中见过这般气质的“人”：说温柔不尽然，那温柔深处藏着偏执的冰；说可爱也不贴切，那昳丽的容貌下是深不可测的力量。

但此刻，他望着她的眼神，确实给人一种奇异的、仿佛可以依赖与信任的感觉……如果忽略他非人的本质和那段沉重的“前缘”的话。

见咏安望着自己出神，汐玥的心跳（如果还有的话）似乎漏了一拍。他不自觉地向前微微倾身，两人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拉近。

他的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鼻尖，能感受到彼此细微的呼吸。他望着她近在咫尺的、有些茫然的眼眸，和那微微张开的、色泽健康的唇瓣，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而迷离。

仿佛被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驱使，又像是想要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真实，他的唇，试探般地、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与虔诚，向着她的唇，缓缓地、缓缓地靠近……宛若时光倒流，回到了他们最初相遇的那一刻，那个从街中被救出的狼狈少年，仰望着阳光下英气逼人的公主，心底那份悸动与仰慕，穿越了数百年的生死与遗忘，在此刻悄然复苏。

然而，就在两人的唇瓣即将触碰的、呼吸可闻的刹那——

“喂！你俩磨蹭什么呢！快跟上啊！”

武庚辰的大嗓门很不合时宜地从前面传来，伴随着他走回来的脚步声。

咏安猛地惊醒，像是被烫到一般，瞬间向后撤开，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起来。

汐玥的动作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懊恼与怒意，但极快地被他压下。他慢慢直起身，转过头，看向走回来的武庚辰和跟在他身后的陈文煜，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温润无害的笑容，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

武庚辰似乎没察觉到刚才那微妙到极致的气氛，他脸色有些严肃，对咏安道：“别愣着了，初步判断，盘踞在那里的鬼物，恐怕是‘诡’级！”

“诡”级？咏安心头一凛。在道士们通常划分的鬼物威胁等级中，“诡”是仅次于最高等级“凶”的存在。通常需要作恶多端、吞噬生灵、或者由极特殊惨烈的遭遇催化，才能形成。

如果仅仅是死后怨气积累，未经刻意修炼或吞噬就达到“诡”级，那这鬼物生前的遭遇，该是何等的悲惨与绝望，才能将怨恨酝酿到如此可怕的程度？

汐玥心中的恼火更甚——良辰吉时，气氛正好，竟被这不识趣的家伙打扰！但咏安在场，他不能发作，只能将翻腾的鬼气压了又压，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我们走吧。”咏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去看汐玥，转身对陈文煜和武庚辰说道。

“嗯。”汐玥也轻声应道，重新挽住她的手臂，只是这一次，动作似乎更坚定了一些。

咏安点了点头，迈步向前走去。然而，刚才那近在咫尺的、几乎要发生的触碰，却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脑海中反复漾开涟漪，挥之不去。一个恍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

刚才……他是不是……要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