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三百七十一年,正月初一。
一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面条被搁在桌上,翻腾的热气冲散了弥漫的沉默,死寂一般的房间里处处透着寒意。
良久,终于有人先按捺不住开了口,只听一道温润沉雅的声音说:“醒了便起来吃点东西。”
楚秋辞恍惚了一瞬,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他手指轻颤,并不想从美梦中醒来。然而身后那道视线实在难以忽视,楚秋辞抿了抿唇,咳嗽两声,要从床上翻身坐起,可头还晕着,坐起来的一瞬间眼冒金星,撑着起身的手刚一软,肩膀立刻被一双带着温度的手扶住了。
楚秋辞张了张嘴,半垂着眼不去看身前那人,等了等才没话找话道:“你如何知道我醒了。”
身前人妥帖地往他身后垫上褥子,再替他把棉被往上提了提,才答:“猜的。”
“再睡下去,这年初一可就过去了。”裴惊澜笑了笑。
楚秋辞很多年没有对温度有过确切的感受了,可此时却觉得这天冻骨得很,寒风从四面八方钻来,挡都挡不住。
他还是低着头,把身上的被子紧了紧,裴惊澜见他这样也不欲多说,只道:“我就不扰你清静了,你注意歇息。”
裴惊澜转过身,手刚搭在门上就听身后传出一道嘶哑微弱的声音:“今日多谢了,敢问阁下姓名?”
裴惊澜顿了顿,说:“裴野,野火烧不尽[注]。”
沉默一息,楚秋辞忽然笑出了声,紧接着又闷闷地咳嗽起来,咳得“连绵不绝”,叫人生出一种这是一个久病难医之人的错觉,引得裴惊澜几次想开口问他究竟是怎么伤的,可他的手死死按在房门上,到底没能开口。等缓过气,楚秋辞终于抬起头,望进裴惊澜那双担忧的眼眸里。
“可是真名?”楚秋辞轻轻地问。
裴惊澜并不在乎这话里带着的冒犯,点头道:“这是自然。”
楚秋辞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就在裴惊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楚秋辞嘴唇微微一动。
“好名字。”
裴惊澜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捏紧,最后什么也没说,替楚秋辞关上了房门。
裴野的确是他的真名,只不过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他——或者说,不属于这个世界曾经的他。
裴野,生于科技发达的现世,奋斗多年好不容易闯出了自己的一番天地,却在三十二岁那年因为胃出血住进ICU。或许那一次他在鬼门关滚过一遭,糊里糊涂滚错了地儿,就这么着滚进了一个异世界——也就是如今这个有着鬼怪神仙的异世界,他抬头一望,好罢,一切都得从头来。在这个连说话都得从头学的异世界摸爬滚打快两百年,结果又是一朝身死,来勾魂的鬼差可能是终于发现这个货不对板的魂魄,冲着将功补过的想法又让他穿了回去,于是现世的他睁了眼,从ICU中醒了过来,一看时间才过去了一周。
裴惊澜差点以为自己在另一个时空的两百年全是自己的一场梦。
出院之后他一直不断回忆起在异世的点点滴滴,夜里时常睡不好,总梦到在异世的人和事,有时候半夜还会突然惊醒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坐起来了才想起自己现在是裴野,裴惊澜甚至有一次听到一个凭空出现的声音问他想不想回去,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才发现自己还在开会,会议上等着他开口做决策的人都一脸莫名地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