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林父裹着一身风雪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服,袖口磨破了,裤腿上沾着泥点子和雪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小份咸菜。他的脸冻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疲惫极了,像是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看到江执,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小执来了?快坐快坐,屋里有点冷,别冻着了。”
“叔叔好。”江执站起身,接过林父手里的塑料袋,指尖触到他粗糙的手掌,像摸到了砂纸,硌得慌。
林父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裂口和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手掌心还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已经磨得卷了起来。江执的心里,又是一阵酸涩。他知道,林父是在工地上搬砖的,每天要扛着几十斤重的水泥袋爬上爬下,这双手,是被生活磨成了这样。
“爸,你怎么才回来?”林知夏看着爸爸疲惫的脸,眼眶红了,声音也跟着抖了起来,“不是让你早点回来休息吗?工地那么累,你别熬坏了身子。”
“今天工地加班,晚了点。”林父笑了笑,伸手想揉揉她的头发,却又怕自己手上的泥弄脏了她的头发,又缩了回去,放在裤子上擦了擦,动作有些局促,“饿了吧?爸给你热馒头。今天工头多给了两个馒头,还热乎着呢。”
“不用了爸,我吃过了。”林知夏摇摇头,把碗放在茶几上,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知道,爸爸说的热乎馒头,是舍不得吃,特意带回来给她的。
客厅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沉闷。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呼啸着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哭泣。林母看着林知夏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江执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拉住林知夏的手,指尖冰凉,带着粗糙的茧子,轻声问:“知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爸妈?你跟妈说,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
林知夏的身子一颤,低下头,不敢说话。她怕看到他们自责的样子,怕看到他们为了她的病,更加拼命地去赚钱,怕看到爸爸的白发越来越多,妈妈的咳嗽越来越重。
江执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化验单,递到林父林母面前,手指微微颤抖着:“叔叔阿姨,对不起,我瞒着你们……知夏她,得了重度贫血,血红蛋白只有62g/L,医生建议立刻住院观察。再拖下去,可能会引发晕厥,甚至影响心脏功能。”
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母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的目光落在化验单上,一行行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里,扎进她的心里。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刺骨。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了沙发的扶手,才勉强站稳,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是我拖累了你们……是我没用,常年吃药,把家里的积蓄都掏空了,现在连女儿都跟着受苦……我对不起你,知夏……”
林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了墙壁,才没有摔倒,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节泛白。他看着化验单上的字,又看着林知夏苍白的脸,眼神里充满了自责和心疼,还有深深的无力感。他蹲在墙角,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剧烈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薄薄的一沓,都是零钱,皱巴巴的,沾着雪水和泥土的痕迹。这是他今天打三份工赚来的钱,他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红了眼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爸爸没用……是爸爸没本事,让你跟着受苦了……爸爸对不起你……爸明天就去工地预支工资,去跟亲戚借钱,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你的病治好……”
“爸,不是你的错!”林知夏再也忍不住,扑进爸爸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泪水浸湿了他的工装服,“是我自己不好,是我没照顾好自己,跟你没关系……我不治了,爸,我不治了,我们回家吧……”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林父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老泪纵横,浑浊的眼泪滴落在她的头发上,“是爸爸没本事,没给你好的生活,没让你吃好穿好,连你的病都治不起……爸对不起你……”
江执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眶也红了。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林父的肩膀,声音坚定:“叔叔阿姨,你们别担心。知夏的病,一定能治好的。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攒的奖学金,还有我的零花钱,都可以拿出来。不够的话,我可以去发传单,去做家教,去工地搬砖,只要能治好知夏的病,我什么都愿意做。”
林父抬起头,看着江执,眼里充满了感激,还有深深的愧疚。他握住江执的手,粗糙的手掌包裹着他的手,声音哽咽:“小执,这怎么能行?这是我们家的事,怎么能让你一个外人来承担……委屈你了,孩子……你还是个学生,怎么能让你为了知夏这么辛苦……”
“叔叔,我不是外人。”江执的声音很坚定,目光灼灼地看着林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知夏是我女朋友,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喜欢她,我想和她一起走下去,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不会放手。”
林母看着江执坚定的眼神,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知道,江执是个好孩子,是真心喜欢知夏的。她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好孩子,委屈你了……以后,你要是不嫌弃我们家穷,就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阿姨,我不嫌弃。”江执笑了笑,眼眶红红的,“能和知夏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雪还在窗外下着,寒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可客厅里,却弥漫着一股暖意。林知夏靠在爸爸的怀里,看着江执坚定的眼神,看着爸爸妈妈泛红的眼眶,林知夏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点。
夜深了,江执离开了。林知夏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月光透过云层,洒在积雪上,像铺了一层细细的、会发光的盐。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月光是有温度的——只是太轻太薄,要很静很静的心,才感觉得到。
手里攥着他留下来的那五千块钱,纸币边缘已经有些发软,带着少年掌心残留的温度。那温度透过指尖,一路暖到心口,让她冰凉的四肢,都好像有了知觉。
她知道,明天的检查还有很多,未来的路还很长。但至少此刻,月光是亮的,雪是干净的,掌心是暖的。
林知夏握紧了手里的钱,抬起头,看着窗外的碎月光。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
可她的世界里,好像悄悄亮起了一盏很小很小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