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裹着砭骨的寒意,扑打在天衍宗的山门之上。
青灰色的石砖被冻得发白,朱红的山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的“天衍宗”三个鎏金大字,在铅灰色的天幕下,透着一股冰冷的威仪。山门前的石阶上,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雪地里,孤零零地跪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月白长袍,墨发披散,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力,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压抑的魔气。他身形挺拔,纵使跪在雪地里,脊背也挺直如松,宛如一株被冰雪覆盖的寒松,孤傲而坚韧。
他是谢云归。
曾经的天衍宗仙尊,是三界敬仰的正道楷模,是无数仙门弟子的偶像。可如今,他却跪在天衍宗的山门外,成了正道口中的“叛仙”,成了三界笑柄。
只为了锁仙塔里,那个被囚的人。
楚晚辞。
三天了。
谢云归已经在这里跪了三天三夜。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很快便将他的肩头、发顶染成了白色,连睫毛上都凝结了细碎的冰晶。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脸色苍白如纸,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要被这刺骨的寒意冻结,可他的眼神,却依旧清明而坚定,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山门,像是要将那扇门,望穿一个洞。
三天前,他得知楚晚辞主动前往正道联盟请罪,被囚于锁仙塔的消息时,正在江南水乡的一座破庙里,煮着一壶劣质的茶水。
那时,他刚从魔域回来,满身疲惫,却满心欢喜。他以为,只要他查明真相,洗清楚晚辞的冤屈,他们便可以摆脱仙魔殊途的桎梏,并肩而立。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楚晚辞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主动请罪。
何其愚蠢。
何其……让人心疼。
谢云归几乎是瞬间便掀翻了桌上的茶水,不顾浑身的疲惫,御剑而起,朝着天衍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知道,楚晚辞这么做,是为了不拖累他。
楚晚辞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说。
明明是桀骜不驯的魔尊,却偏偏要摆出一副冷漠疏离的样子,将所有的温柔和脆弱,都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谢云归赶到天衍宗时,正道联盟的诸位掌门,正在议事殿内,商讨如何处置楚晚辞。
“楚晚辞身为魔尊,杀戮成性,罪大恶极!依我看,当即刻斩杀,以绝后患!”说话的是昆仑派的掌门,玄阳真人,他性格刚烈,对魔族恨之入骨。
“玄阳真人此言差矣。”崆峒派的掌门,清虚道长捋了捋胡须,缓缓道,“楚晚辞虽为魔尊,却并非十恶不赦。据我所知,幽冥阁作乱之时,他曾出手保护百姓,更与谢云归联手,击退墨尘子。此等行径,绝非邪魔所为。”
“清虚道长,你莫不是被那谢云归蛊惑了?”玄阳真人冷哼一声,“谢云归早已叛出天衍宗,与魔族同流合污!楚晚辞那是惺惺作态,欲擒故纵!”
“你……”清虚道长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言以对。
议事殿内,顿时陷入一片争吵之中。
谢云归站在殿外,听着殿内的争论,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知道,这些人,根本不会听任何解释。在他们眼中,魔,便是恶,便是罪。仙魔殊途,这四个字,就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楚晚辞牢牢地困死在了锁仙塔里。
谢云归没有闯殿,他只是走到了山门前,跪了下来。
他想,他是天衍宗的弟子,是师尊最得意的门生。他跪在山门前,师尊总会见他一面吧。
只要能见师尊一面,只要能说上一句话,他就能为楚晚辞辩解,就能救楚晚辞出来。
可是,三天了。
天衍宗的山门,始终紧闭着。
没有一个人出来见他。
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说一句话。
雪,越下越急。
谢云归的身体,越来越冷。
他的仙力,在被废除部分之后,本就大不如前。这三天三夜的风雪,早已耗尽了他体内残存的仙力。他能感觉到,生命的气息,正在一点点从他的身体里流逝。
可他不能倒下。
他倒下了,楚晚辞怎么办?
锁仙塔里,阴冷潮湿,布满了禁制。楚晚辞身负重伤,又被废了魔尊之力,在那样的地方,该有多难熬?
谢云归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楚晚辞的模样。
是清溪村初见时,那个化名“阿晚”的青年,眉眼桀骜,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救了落水的孩童,浑身湿透,却笑得灿烂。
是上古秘境中,那个与他并肩作战的身影,他为他挡下穷奇的利爪,浑身是血,却依旧咬牙坚持,他说:“谢云归,你若死了,谁来陪我喝酒?”
是江南雨夜,那个与他对酌的魔尊,他眉眼低垂,眼底藏着无尽的疲惫,他说:“仙魔殊途,谢云归,你我,终究是殊途。”
殊途吗?
谢云归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若是殊途,那他便逆天而行,将这殊途,走成同归!
他抬手,颤抖着抹去嘴角的血迹,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雪花,刺骨的寒意,让他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双腿早已麻木,刚一用力,便又重重地跌回了雪地里。
雪沫飞溅,沾湿了他的衣襟。
谢云归苦笑一声,眼底却没有丝毫的气馁。
他知道,师尊就在山内。
师尊一定在看着他。
师尊是最疼他的,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冻死在山门外。
就在这时,山门内,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谢云归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朝着山门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扇紧闭了三天的山门,缓缓地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苍老的身影,从门缝里走了出来。
是天衍宗的守门长老,玄尘长老。
玄尘长老看着跪在雪地里的谢云归,眼中满是心疼和无奈。他叹了口气,缓步走到谢云归面前,递过一个食盒。
“云归,吃点东西吧。”玄尘长老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这是你师尊,让我给你送来的。”
谢云归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食盒,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师尊……师尊他,愿意见我了吗?”
玄尘长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掌门他……不愿见你。他说,你已不是天衍宗的弟子,他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谢云归的手,猛地一颤。
食盒掉落在雪地里,里面的糕点,散落一地,很快便被雪花覆盖。
“他……他真的这么说?”谢云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深深的绝望。
玄尘长老看着他,眼中的心疼更甚。他蹲下身,扶起谢云归,轻声道:“云归,你何苦如此?楚晚辞是魔尊,是正道的敌人。你为了他,叛出宗门,身败名裂,值得吗?”
值得吗?
谢云归抬起头,望着漫天飞雪,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值得。
当然值得。
只要能救楚晚辞,别说身败名裂,就算是让他付出性命,他也心甘情愿。
“玄尘长老,”谢云归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异常坚定,“我知道,锁仙塔的结界,每三天,便会松动一次。今夜三更,便是结界最弱的时候。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玄尘长老一愣,随即明白了谢云归的意图。他脸色一变,急忙道:“云归,不可!锁仙塔乃是天衍宗的禁地,布有七十二道禁制,还有正道联盟的诸位长老镇守。你若是硬闯,不仅救不出楚晚辞,还会赔上自己的性命!”
“我知道。”谢云归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坚定,“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里面。”
“可是……”
“玄尘长老,”谢云归打断了他的话,眼中满是恳求,“我知道,你素来心软。当年,我误入后山禁地,是你替我求情,才免了我的责罚。今日,我求你,再帮我一次。”
玄尘长老看着他眼中的恳求,心中百感交集。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你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今夜三更,我会想办法,引开镇守塔门的两位长老。但你记住,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后,结界便会恢复,到时候,就算是大罗金仙,也休想再从锁仙塔里出来。”
谢云归的眼中,瞬间涌出了泪水。他对着玄尘长老,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多谢长老!大恩大德,谢云归没齿难忘!”
玄尘长老连忙扶起他,叹了口气:“你走吧,今夜三更,在锁仙塔下等我。”
谢云归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锁仙塔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依旧踉跄,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力量。
风雪依旧,可他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
一团名为希望的火。
夜色渐深。
天衍宗内,一片寂静。
只有锁仙塔的方向,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锁仙塔,位于天衍宗的后山,是一座高达九层的古塔。塔身由千年玄铁铸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一股强大的禁制之力。塔的周围,布下了重重阵法,还有正道联盟的两位长老,日夜镇守。
三更时分。
谢云归如约来到了锁仙塔下。
他躲在一棵古树的阴影里,浑身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很快,玄尘长老便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悄然来到塔门前,与镇守塔门的两位长老说了几句话。两位长老不知被他用了什么法子,竟真的跟着他,朝着远处走去。
谢云归知道,机会来了。
他身形一晃,如同一道鬼魅,朝着塔门掠去。
塔门上,布满了符文,散发着淡淡的金光。谢云归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符文,一股强大的反弹之力,瞬间传来。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知道,这是锁仙塔的第一道禁制。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体内残存的仙力,同时,调动起那一丝微弱的魔气。
仙魔之力,在他的体内,交织缠绕。
他的身体,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可他咬牙坚持着。
他知道,《乾坤策》中记载过,仙魔之力,相生相克,亦能相融。只要能让仙魔之力,完美融合,便能破开这道禁制。
谢云归的指尖,缓缓凝聚起一团黑白相间的光芒。
那光芒,看似微弱,却蕴含着一股强大的力量。
他将那团光芒,缓缓地注入到塔门的符文之中。
“嗡——”
一声轻响。
塔门上的符文,瞬间黯淡了下去。
禁制,破了!
谢云归心中一喜,连忙推开塔门,闪身而入。
塔内,一片漆黑。
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