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泛起淡淡笑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莳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望向窗外。
她今日穿玄色常服,腰间束银带,长发用玉簪绾起,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
林墨轩的汤药连服半月,加上沈知安日夜照料,那股阴寒掌劲终于化解,只心脉还需长期调养。
“在看什么?”陆莳轻声问。
“看一场葬礼。”沈知安转头看她,眼中带着温柔笑意,“我自己的葬礼。”
陆莳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
两人沉默望着窗外。
远处,送葬队伍已行至城门,白色长龙缓缓蠕动,像一条即将归穴的巨蟒。
钟声渐远,哀乐依稀,唯有纸钱还在风中飞舞,越过宫墙,落在庭院里,落在她们脚下。
“心疼么?”陆莳忽然问。
沈知安摇头:“不心疼。那是沈知安的结局,不是顾若蘅的。”
她顿了顿,看向陆莳:“倒是你…这场豪赌,若是输了…”
“不会输。”陆莳打断她,声音平静,“我既敢赌,便有十成把握。”
她松开手,转而揽住沈知安的肩,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这个动作很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沈知安靠在她肩上,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还有熟悉的气息。
“朝中可有异议?”她问。
“钟老、杨老已知真相。”陆莳道,“他们虽痛心,却也明白这是最好的选择。
对外宣称太后暴毙,既保全皇家颜面,也免去后续纷争。至于其他官员…大多信了。”
她顿了顿:“陆祯吐血病倒,已移居南宫‘静养’。
太医说他心神受损,需长期调治。
朝政由我暂理,钟老、杨老辅佐,秦昭等年轻官员协力,局势已稳。”
沈知安点头,不再多问。
她信任陆莳。这个人从来谋定后动,既然走出这一步,必已算尽所有变数。
只是…
“祯儿他…”沈知安轻声开口,又停住。
陆莳知道她想问什么,沉默片刻,才道:
“太医说他悔恨交加,郁结于心,吐血半真半假。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活着,这是你的意思。”
沈知安闭上眼。
那个孩子,她养了十七年。
从襁褓婴儿到少年天子,她倾注了所有心血。
即便他差点杀了她,即便他伤了她最爱的人,她仍无法真正恨他。
「终究是孩子」她心中叹息,却知这已是最好结局。
陆祯活着,在南宫静养,远离权力中心,或许有朝一日能想明白,能放下执念…
“罢了。”沈知安睁开眼,神色恢复平静,“路是他自己选的,后果也该他自己承担。”
陆莳低头看她,眼中闪过疼惜。
她知道沈知安心软,即便被伤至此,仍对陆祯存着不忍。
可这也正是她最珍视的。
若沈知安真是心狠手辣之人,又怎会让她倾心至此?
…………………
送葬队伍已出城门,往西山皇陵而去。
乾元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秋风穿堂,卷起零星纸钱。
陆莳揽着沈知安,两人立在窗前,像一对寻常爱侣,静静看着这场盛大告别。
只是她们告别的,不仅是“太后沈知安”,更是整个过去。
深宫岁月,权谋算计,那些不得不藏的深情,见不得光的关系…
从今往后,都将成为往事。
陆莳在下一场豪赌。
赌她能用手中权柄,扫清所有障碍,为两人挣一个光明未来。
赌这天下最终会接受,卫王陆莳的妻子,是一个名叫顾若蘅的女子。
这赌注很大,押上的是身家性命,是毕生功业。
可她心甘情愿。
拥紧沈知安,望向窗外渐行渐远的送葬队伍,声音低沉: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太后沈知安。只有我的顾若蘅。”
沈知安靠在她怀中,泪水滑落。
那不是悲伤的泪,是释然,是喜悦,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得见光明的感动。
她抬头,望着陆莳的眼睛,一字一句:
“也是你的妻。”
四目相对,万千情意尽在不言中。
窗外秋风依旧,纸钱依旧飞舞。
可乾元殿内,春暖花开。
…………………
三日后,太后灵柩入葬皇陵。
葬礼隆重,百官拜祭,百姓哭送,史官记载:
“太后沈氏,性温良,辅政有方,惜天不假年,崩于江南返京途中,举国哀恸。”
同日,皇帝陆祯因悲痛过度,旧疾复发,移居南宫静养。
卫王陆莳奉太后“遗诏”,协理朝政,钟玹、杨文渊二位老臣辅佐。
朝局平稳过渡,未生波澜。
京城渐渐恢复往日秩序,茶楼酒肆重新热闹,百姓们谈论的不再是宫变、葬礼,而是秋收、粮价、边关战事。
仿佛一切尘埃落定。
唯有少数知情人明白,这平静水面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幽冥阁尚未查清,那些武功诡异的太监来历不明,北戎虽败却未伤筋动…
还有南宫中,那个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的少年皇帝,像未熄灭的余烬,随时可能复燃。
但这些,陆莳已不担心。
她站在乾元殿前殿,望着殿外秋日晴空,手中握着最新军报,嘴角泛起淡淡笑意。
身侧,沈知安,如今该称顾若蘅了,端着茶盏走来,将茶放在案上,顺势站在她身旁。
“在看什么?”顾若蘅轻声问。
“看这江山。”陆莳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身边,“终于能与你,光明正大站在一处,看这江山。”
顾若蘅靠在她肩上,眼中含笑:“路还长。”
“不怕。”陆莳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有你陪着,多长的路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