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莳坐在书房案前,看着白绢上的墨迹。
暗沉颜色在灯光下泛着珍珠光泽,与周明远指甲缝中的残留如出一辙。
「多条线索指向科举舞弊…」她揉揉眉心,并非一天的奔波带来的疲惫,而是这案子太过紧迫,压力不小。
她想起月前,在茶楼见到周明远的情景。
那时她只觉这江南举子与秦昭厮混,攀附权贵,说些京城流言蜚语。
便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个重名利、好钻营的轻浮小人。
「现在看来,」陆莳豁然开朗「他刻意接近秦昭等人,怕不是为了攀附,而是想从这些消息灵通的纨绔子弟口中,探听科举舞弊的线索!」
周明远生前那些看似谄媚的举动,此刻回想,竟是孤勇者的悲壮。
陆莳轻叹,对他完全改观,更是对他产生了敬意。
「若当时多问几句…」那时听到沈知安的流言心中愤恨,对这位举子的行为多有恶感。
压下心头的懊悔,现在唯有沿着墨迹这条线索追查下去。
“阿瑰。”她换来候在门外的徒弟兼亲随。
阿瑰应声而入:“郎君有何吩咐?”
陆莳将白绢推至案前:“你去听雨楼,把这个交给顾微,让她查查最近几批,特制墨锭的流通渠道。
江南进贡的货物,在京中必有固定销路”
阿瑰仔细端详墨迹:“珍珠粉调制的徽墨,专供权贵使用。这类货物进出都有详细记录。我这就去。”
“让顾微小心些。”陆莳叮嘱,“涉及科举,背后实力盘根错节。”
阿瑰颔首,“明白。”
陆莳又让她回来后不必跟她通报,直接去休息就是了。
待她离去,陆莳执笔写下一封短笺,命人送往丞相府,交给秦昭。
…………………
听雨楼的雅间临水而设,窗外细雨如丝。
秦昭到时,陆莳已煮好茶,茶烟袅袅,驱散了几分雨日的湿寒。
“光明兄,请坐。”陆莳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她喊得是他的字,语气里是旧识间才有的松弛。
秦昭—字光明,丞相府二公子。
其父秦文正当年为他取此字,大约是盼着这小儿子能如日月,明光昭昭,前程坦荡。
只可惜事与愿违,秦昭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
他本性不坏,只是性子散漫不羁,最厌恶官场那套虚与委蛇的规矩。
虽是嫡出,却因母亲在生下幼女后过世,自幼被祖母养在膝下,百般溺爱,生生惯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他与位居高位的父亲关系疏淡,在偌大的秦府,反倒像个自在的客居者。
他在陆莳对面拂衣坐下,接过茶盏,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笑:
“伯轩如今位高权重,难得还能想起请我喝茶,所为何事?”他言语间并无谄媚,反倒是熟人之间的调侃。
陆莳对他的不羁并不反感,心底有几分亲近。
他们二人,一个早年失怙,一个虽父在却形同虚设,说到底,都是亲缘薄鄙之人。
幼时初识,便是在一场不打不相识的闹剧里,自此反倒生出几分肝胆相照的意气。
此刻听他这么问,她便也开门见山:“想请教光明兄,京中哪些子弟最近行事有些反常,尤其…与江南贡品往来密切的。”
秦昭挑眉,那双懒散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了然:“科举案牵连甚广,卫侯这是要捅马蜂窝啊。”
他执起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随即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不过既然你问起…我这儿还真有些风声。”
“第一位当属宁远侯幼子苏煜,”他指尖轻点桌面,
“听说他每旬必着墨色斗篷夜入宫门,有次在暖阁待到五更天才出宫…”
陆莳执茶勺的手微微一顿,清冷的嗓音里都是笃定:“这个之前的聚会已听说过。你信吗?”
她抬眸直视秦昭,眼底是十年未改的相知:
“知安,我们从小就相熟。她是什么性子,你不知吗?就算进宫十年,她的底色依然没变。”
秦昭似笑非笑地摇头,将话题转回正轨:
“苏煜在漕运司任职,上月经手一批江南来的货物,其中就有特制徽墨。
他虽只是六品官,却与贡院几位学官交往甚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周明远死前几日,曾拜访过苏煜。”
他眉宇间难得露出几分认真:“我看不出他究竟是谁的人。
世人都道他爱慕太后,是铁打的太后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