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江槐突然伸手探进他外套口袋。动作太快,陆清川没来得及阻止——金属烟盒被掏出来,还有那个陆清川用惯的银色打火机。
车厢里陷入死寂。只有摩天轮运转的轻微嗡鸣,和窗外遥远的城市喧嚣。
江槐打开烟盒,里面还剩七支。他抽出一支,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抬眼看陆清川:“薄荷爆珠,新款?”
“江槐。”陆清川声音沉下来,“给我。”
江槐没给。他按下打火机,火苗“噌”地窜起,在昏黄的车厢里跳动。他把烟含进嘴里,凑近火苗——动作熟练得让陆清川瞳孔骤缩。
“你什么时候……”陆清川猛地起身,车厢晃了一下。
江槐没点烟。他只是含着,然后拿下,用两根手指夹着。火苗还在燃,映在他眼底,像某种冰冷的火焰。
“我没抽。”江槐说,“但我知道怎么抽。看你抽了十几年,看都看会了。”
陆清川盯着他,某种不好的预感在胸腔里膨胀。
江槐把烟递过去:“抽吧。”
“什么?”
“抽。”江槐声音很轻,“就在这儿,当着我的面,抽完这支。”
陆清川没接。江槐笑了笑,那笑容有点陌生,有点冷。他把烟收回来,重新含进嘴里,这次真的点燃了。薄荷味混着烟草味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开。
“江槐!”陆清川一把夺过烟,“你疯了?”
“我疯了?”江槐抬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陆清川,是你答应我的。十七岁那年,你表白那天,你拉着我的手说,江槐,跟我在一起,我会戒烟,我会活得久一点,陪你久一点。”
陆清川僵住了。那些话,他确实说过。年少时的承诺,热烈而真诚,像一把烧红的刀,现在被江槐握在手里,抵回他胸口。
“我……”陆清川喉咙发紧。
江槐打断他。他拿起打火机,又点了一支烟。这次没抽,只是看着它燃。烟灰一点点变长,弯曲,断裂,落在车厢地板上。
“这支算你的。”江槐说。
然后他做了一件陆清川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
江槐挽起左臂的衬衫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皮肤很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他盯着陆清川,眼睛一眨不眨,然后——把燃烧的烟头,按在了自己手臂上。
“嘶——”
皮肉烧焦的声音很轻微,但在陆清川耳中像惊雷。他扑过去时已经晚了,烟头掉在地上,江槐手臂上留下一个圆形的灼痕,边缘红肿,中心已经发白。
“你干什么!”陆清川抓住他的手腕,手指都在抖。
江槐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却还在笑:“疼吗?”
“我问你干什么!”陆清川几乎是在吼。
“记数。”江槐的声音也在抖,但很清晰,“这支烟,算你抽的。留下个记号,提醒你。”
陆清川看着那个伤口,胃里一阵翻搅。他想骂人,想摇着江槐的肩膀问他是不是疯了,但最后他只是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湿巾,颤抖着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
江槐任由他动作,继续说:“以后你抽一次,我就烫一次。抽一支烫一个,抽一盒烫一排。烫到没地方烫了,我就换地方。”
“江槐...”陆清川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说到做到。”江槐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但语气还是冷的,“陆清川,你要早死,我就陪你早死。你要糟蹋身体,我就陪你糟蹋。但你别想把我一个人留后面。”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整个凌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展,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但车厢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和泪水砸在地上的声音。
陆清川把伤口简单处理了,用湿巾包着。他跪在江槐面前,仰头看他,眼眶通红:“我戒。”
江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次真的戒。”陆清川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我发誓,江槐,我发誓。”
江槐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擦过他的眼角:“你上次也发誓了。”
“这次不一样。”陆清川的声音哽咽了,“看见那个疤,我就戒了。”
漫长的沉默。摩天轮开始下降,城市的灯火一点点靠近。江槐终于弯腰,额头抵着陆清川的额头。
“清川。”
“嗯。”
“我害怕。”
“我知道。”
“你别让我怕。”
陆清川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紧到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不会了。”他在江槐耳边说,“再也不会了。”
从摩天轮下来时,江槐手臂上多了个临时包扎。陆清川一路牵着他,牵得很紧。出园时路过垃圾桶,陆清川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看都没看,直接扔了进去。
金属撞击桶壁的声音很响,但陆清川没回头。
上车后,江槐抱着玩偶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陆清川俯身过来给他系安全带,动作顿了顿,然后低头吻了吻他手臂上包扎的位置。
隔着纱布,那个吻很轻,却烫得江槐一颤。
“还疼吗?”陆清川问。
江槐摇头,眼睛又红了:“你以后...”
“不抽了。”陆清川打断他,“一口都不抽。”
车开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江槐靠在椅背上,玩偶抱在怀里,突然小声说:“其实...那个过山车,我真的很怕。”
“我知道。”陆清川伸手握住他的手。
“但你在,我就不那么怕了。”
陆清川的指尖收紧:“以后都在。”
“嗯。”
等红灯时,陆清川侧头看江槐。霓虹灯的光在他脸上流转,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么安静,那么柔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会在摩天轮上把烟头按在自己手臂上。
“江槐。”陆清川叫他。
“嗯?”
“你是我的。”
江槐睁开眼,看向他,然后笑了:“你也是我的。”
他的男朋友好像很没有安全感。
绿灯亮起,车流重新涌动。陆清川想,这辈子算是栽了。
栽在一只看起来温顺,急了会咬人,还会伤害自己来威胁他的兔子手里。
但他心甘情愿。
因为那只兔子,也把整颗心都掏给了他。连带着那些偏执的、疯狂的、不计后果的爱。
这就够了。
足够他戒烟,足够他活得久一点,足够他陪这个人,到世界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