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期:2027.02.14 | 天气:阴 | 身体状况:差,持续疼痛
情人节。在医院度过。
例行检查变成了冗长的会诊。李主任看着最新的影像报告,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是委婉地提醒我,目前的身体状况,实在不适合再承担过重的工作压力和……情绪波动。
我听着,脸上甚至还能维持一个得体的、表示理解的微笑。情绪波动?我哪里还有什么剧烈的情绪呢。好像从半年前,那只手从我掌心滑落的那一刻起,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一同抽走了。剩下的,只是一种弥漫性的、钝刀割肉般的疲惫,和一种无处不在的……思念。
爱让她必须活着。因为十七岁的司淮霖,在那个狂风暴雨的海边,对她立下了誓言。
所以,即使这具身体像一艘不断渗水、航向早已注定的破船,她也还是努力地、一天一天地……维持着漂浮的姿态。按时吃药,定期复诊,接诊来访者,扮演一个“正常”的、专业的悸医生。
只是,活着的实感,变得越来越稀薄。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一切都模糊不清,唯有记忆里那个人的轮廓,清晰得刺眼。
司淮霖,你现在……应该正和那个能给你“世俗幸福”与“安稳未来”的人在一起吧?他……会对你好吗?会比那个十七岁的悸满羽……更懂得如何爱你吗?
……
城市另一端,那间被誉为司淮霖“创作茧房”的工作室里,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天光与尘嚣。
她已经在这里“闭关”了近两个月。
“深水”乐队对外发布的消息依旧是“主创身心需深度休养,活动无限期暂停”。经纪人林姐定期送来补给,看着她日益消瘦却异常平静的样子,所有劝说的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眼前的司淮霖,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透着让人心悸的寒意。
她拒绝了一切不必要的联系,包括奇鸢带着岑寂找上门来。世界被浓缩在这间充斥着纸张、墨水、咖啡因和若有若无烟草气息的房间里。
她在写歌。
或者说,她在试图用音符和文字,为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为她那颗无处安放的灵魂,寻找一个栖身之所。
地上散落着一些写满字迹又被划掉的稿纸,但远未到“疯狂”的程度。吉他安静地立在谱架旁,琴弦洁净。她的崩溃,是另一种形态。
她长时间地坐在书桌前,对着空白的五线谱或文档,一动不动。指尖夹着的烟燃尽了也浑然不觉,直到灼痛传来,才猛地回神,将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那里面已经堆积了小山般的灰烬。
她写不出。
不是才思枯竭,而是每当试图捕捉一个旋律,勾勒一句歌词,悸满羽那张平静到近乎虚无的脸,和她最后那些温柔而残忍的话语,就会像潮水般涌来,将所有初具雏形的灵感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试图写怨恨,写那十年分离带来的刻骨铭心的痛,落笔却只剩下对自己的、更深切的厌弃——厌弃自己的迟钝,厌弃自己的自以为是。
她试图写爱恋,写那融入骨血无法剥离的深情,落笔却只感到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洞,仿佛所有的情感都随着那个人的离去而被一同掏空。
她试图写忏悔与救赎,写那想要倾尽所有去弥补的渴望,落笔时耳边却清晰地回响起那句“我没怪过你”,所有的努力瞬间失去了方向和意义,变得可笑而苍白。
她没有摔东西,没有嘶吼。只是在那令人绝望的寂静中,缓缓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木质桌面上,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深长而缓慢,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破体而出的痛苦。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线,和用力抵住桌面以至于指节泛白的手,暴露了她内心正在经历的、无声的海啸。
偶尔,她会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望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和霓虹。那些鲜活的人间烟火,离她如此遥远,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
她抬起手,看着空无一物的左手无名指。那枚被迫戴上的戒指早已被她丢弃,可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一圈无形的烙印,时刻提醒着她那段身不由己的束缚,以及……她与悸满羽之间,那无法跨越的现实鸿沟。
即使没有那场误会,没有那十年的分离,她们就能毫无阻碍地在一起吗?
她那混乱的原生家庭,那些如影随形的贪婪目光,那纸充满利益交换的婚约……这些沉重的枷锁,她真的有能力挣脱吗?挣脱之后,又会不会将悸满羽卷入更深的漩涡?
这些问题,像冰冷的锁链,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放下窗帘,房间重新陷入昏暗。她没有再去碰吉他或纸笔,只是走到沙发旁,和衣躺下,拉过一条薄毯盖住自己,侧身蜷缩起来。
像一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在无边的黑暗中,独自抵御着刺骨的寒冷和那蚀骨灼心的思念。
半载时光,悄无声息地流淌。
她写不出一首能承载她所有情感的、完整的歌。
而她,在城市的另一端,用日渐衰败的身体和专业的微笑,独自面对着漫无边际的孤寂与望不到头的等待。
思念是无声的默片,在心底反复上映。
爱意被深埋于岁月的尘埃之下,却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破土而出,将灵魂啃噬得千疮百孔,片甲不留。
那首本应关于救赎与重逢的旋律,终究,凝固成了永恒的、未完成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