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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诊断书与未接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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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春天总带着一种仓促感,仿佛刚挣脱冬日的桎梏,便迫不及待地要跃入盛夏的喧嚣。然而,在司淮霖感知的世界里,时间却像是凝滞的、粘稠的胶质,包裹着她,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负荷。

粟梓意的诊室一如既往的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能让人神经松弛的香氛。司淮霖坐在那张舒适得过分的沙发上,目光却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一隅灰色的建筑棱线上。

“所以,上次我们谈到,那首《胆小鬼》发布后,你感受到的压力主要来自于外界的解读,还是……这首歌本身所承载的回忆?”粟梓意的声音温和,带着专业引导的节奏感。

司淮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今天穿着宽松的黑色卫衣,帽子松松地罩在头上,试图营造一种隔绝的姿态。

“都有。”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他们挖得越深,我就越觉得……那点东西快要守不住了。” 她没说“那点东西”具体指什么,但彼此心照不宣。

“守不住的感觉,让你感到恐惧?”粟梓意轻声问。

“不是恐惧。”司淮霖几乎是立刻否认,但停顿了片刻,又像是泄了气般,肩膀微微塌陷下去,“是……麻烦。我不想惹麻烦。” 对她自己,也对……那个人。

粟梓意在记录本上写了点什么,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淮霖,你一直在强调‘不想把她卷进来’,‘她值得更好的’。这种保护者的姿态,本身会不会也是一种……将她推得更远的方式?或许,对方并不需要这种单方面的、未经询问的保护?”

司淮霖猛地抬眼,看向粟梓意,眼底闪过一丝被戳破的狼狈和不易察觉的愤怒。“那我能怎么做?”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尖锐的反问,“告诉她我这边一团糟?告诉她我可能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住,还要被一纸可笑的婚约束缚着?告诉她我的家人是填不满的无底洞?让她跟我一起面对这些?” 她摇着头,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这太自私了,粟医生。我做不到。”

“所以,你选择独自承担所有,包括可能产生的误解和怨恨?”粟梓意的声音依旧平稳,“即使这种承担,正在加剧你的PTSD症状,影响你的生活和工作?”

司淮霖沉默下去。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北京的天空是那种浑浊的蓝,看不到尽头。独自承担?她何尝不想有一个可以分担的人。那个人的身影,那个在记忆里永远清澈、带着一丝倔强的侧脸,无数次在深夜她最脆弱的时候浮现。可她伸出的手,最终只能徒劳地抓住一片冰冷的空气。

“你是我谁?凭什么管我?”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混账话,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扎过,泛起绵长而尖锐的痛。她不是想那么说的。她想说的是:“别管我了,离我远点,我这里太黑了,会弄脏你。” 可出口的,却是最伤人的利刺。

“我收到了一份……来自她工作室的邮件。”粟梓意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是以‘心隅心理咨询工作室’官方名义发出的,附件里是一些关于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C-PTSD)的最新学术文献摘要,以及几位在北京领域内口碑不错的、专长于创伤治疗的同行联系方式。邮件正文很简短,只是说希望能为相关病例的治疗提供一些可能的资源参考。”

司淮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她没想到悸满羽会通过这种方式……如此公事公办,却又如此……精准地,再次触碰她的领域。

“你看过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粗略看了一下,文献筛选得很专业,推荐的同仁也确实都是业内佼佼者。”粟梓意客观地评价道,“这像是一种……非常克制且专业的关心。”

克制。专业。这两个词像两把小小的锤子,敲打在司淮霖的心上。是啊,她一直都是这样。连关心,都做得如此不留痕迹,如此……让人挑不出错处,却也如此地,将人推拒在千里之外。

“你怎么回复的?”司淮霖问,声音低了下去。

“尚未回复。出于职业道德,我需要先告知你,并尊重你的意愿。”粟梓意看着她,“你希望我如何回应这份……‘专业的关心’?”

司淮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的纹路错综复杂,就像她此刻混乱的心绪。接受?意味着承认自己需要这份来自她的“帮助”,仿佛在她面前又矮了一截。拒绝?又显得自己不识好歹,将她那点小心翼翼的好意也彻底践踏。

“……替我谢谢她。”良久,她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就说……资料收到了,很有用。其他的,不必多说。”

“好的。”粟梓意在记录本上记下,“那么,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提到,发布《胆小鬼》后,失眠和侵入性回忆的症状加剧了。能具体描述一下,主要是哪些画面或念头会不受控制地出现吗?”

诊室里的对话在继续,专业,冷静,试图梳理那些盘根错节的创伤。而司淮霖的心,却有一半飘向了那个发出邮件的、名为“心隅”的地方。

……

“心隅”工作室里,悸满羽刚刚结束与一位长期来访者的视频咨询。摘下耳机,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个已发送邮件的标识上。

发出那封邮件,几乎用尽了她一天的勇气。她反复斟酌措辞,确保每一个字都站在绝对专业的立场上,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她甚至没有用自己的私人邮箱,而是用了工作室的官方账号。

这算什么呢?她问自己。是弥补?是试探?还是……仅仅作为一个心理工作者,无法对已知的、正在承受痛苦的人视而不见?

她点开司淮霖的微博小号——这个她偶然通过早期关注列表里一个早已不用的僵尸号顺藤摸瓜找到的、几乎荒废的角落。里面没有自拍,没有宣传,只有零星几条关于天空、模糊的乐器局部、或者一句没头没尾的歌词的分享。最近的一条,是在她发布《胆小鬼》主流微博的同一天晚上,在这里,她只发了一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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