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时光,像是被浸泡在浓稠的墨水里,却又因少年们蓬勃的生气而始终无法彻底沉寂。窗外是彻底沉沦的、化不开的墨色,偶尔有远处街灯的光晕勉强晕染开一小片模糊的昏黄。而窗内,日光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均匀的光,笼罩着每一个伏案的身影,将课桌、书本和年轻的脸庞都照得有些过分清晰,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粉尘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这是高中时代独有的一种,混合着苦涩与希望的静谧。
然而,当下课铃声如同救赎般骤然撕裂这片静谧时,整个教学楼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滚烫的活力,沸腾起来。
高二六班的教室也不例外。方才还落针可闻的空间,立刻被各种声音填满。许薇烊像一只轻盈的蝴蝶,第一时间飞到了后门,与等候在那里的李煦会合。李煦的高马尾随着她激动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快看最新那章!我就说男主要后悔吧!当初干嘛那么嘴硬!”许薇烊指着手机屏幕,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兴奋。
李煦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但女主现在这个态度,感觉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啊……唉,不过我看刘文倒是比小说里的女主行动力强多了。”她说着,促狭地朝刘文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看她那个样子,恨不得把整场演出都策划成给周学长的个人应援。”
许薇烊闻言也望过去,看着刘文那副前所未有的认真模样,忍不住捂嘴轻笑:“可不是嘛,平时背课文都没见她这么用功。不过这样也好,咱们班的节目肯定能让人眼前一亮。”
教室后排的角落,则弥漫着一股“顶风作案”的兴奋。管翔从书包里神秘兮兮地摸出几包不同口味的泡面,像展示珍宝一样摊在桌上。
“兄弟们,今晚加餐!红烧牛肉、老坛酸菜、香菇炖鸡,任君选择!”他压低声音,脸上洋溢着“搞大事”的激动。
赵范一边紧张地盯着教室前后门,一边咽着口水,圆脸上写满担忧:“翔哥,靠谱吗?上次三班那几个被抓到,可是被‘地中海’训得差点当场去世,还写了三千字检讨……”
“怕什么!”李铭拍了拍胸脯,体育生的胆量此刻用在了错误的地方,“咱们分工明确,动作要快,姿势要帅!胖哥你继续望风,翔哥负责拆包装,我去接热水……”
“就你这脑子还想战术?”左叶终于从游戏界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狡黠的光,“没看见今天值班表上是‘地中海’亲自巡楼?他那鼻子比警犬还灵。叫爸爸,爸爸给你们放风,保证比你们这漏洞百出的计划靠谱。不然又被抓个现行,看华姐不用栎中方言骂得你们灵魂出窍!”
杨吴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点头,突然冒出一句:“根据能量守恒定律,泡面的香气传播速度与教导主任的抓捕效率成正比。所以我们必须在香气达到临界值前完成摄入过程……”他一本正经的抽象发言让原本紧张的气氛变得有些滑稽。
“去你的能量守恒!”管祥笑骂着捶了他一下,“那就这么说定了,左叶你盯紧点!成功了分你一口汤!”
而这场“泡面计划”的喧嚣,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靠窗位置的刘文。她像是置身于一个无形的结界中,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想法和流程草图。她的笔尖时而停顿,微微蹙眉思索;时而又飞快地书写,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温柔的弧度。那专注的神情里,藏着的是一个少女最郑重其事的心事。她的喜欢,不像烈火般灼人,却如春雨般细腻绵长,不张扬,却渗透在每一个为靠近他一点点而努力的小心思里。她知道他可能甚至不记得她的名字,但这并不妨碍她在这场可能是最后一次的、与他有关的集体活动里,倾注自己全部的认真和祝福。这份喜欢,干净、坦荡,带着青春期特有的、不求回报的纯粹光芒。
悸满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加入任何一处的热闹。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了身旁。
司淮霖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墨色的短发垂落,被她随手别在耳后,露出清晰流畅的下颌线。她塞着一只耳机,另一只耳朵空着,似乎是在听英语听力,但右手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摊开的物理习题册边缘,轻轻敲击着复杂而规律的节奏。暖白的灯光打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带着天然倔强弧度的唇。那扎在脑后的一小揪短发,让她看起来利落又干净,像一株迎着夜风却依旧挺拔的植物。
悸满羽看得有些出神。自从那个阳台之夜后,一种无形的纽带似乎将她们联系得更紧。她依旧内向,不习惯主动与人交往,但司淮霖的存在,像在她封闭的世界里打开了一扇窗,让她忍不住想要窥探更多。这份关注里,混杂着感激、好奇,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微妙的依赖。她现在最信任的,也只有她了。
就在她思绪飘远之际,司淮霖忽然抬起了头。那双如同浸了水的曜石般的眼睛,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悸满羽未来得及收回的、怔忪的目光。
四目相对。
司淮霖显然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显得清醒甚至略带锐利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她没有点破悸满羽的走神,反而觉得她此刻有些懵懂的样子很有趣。她放下笔,伸出右手,用冰凉的金属笔尖,极其轻柔地、带着点戏谑地,戳了戳悸满羽的鼻尖。
微凉的触感让悸满羽猛地回神,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脸颊瞬间漫上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