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着司淮霖的脚步,穿过两条狭窄得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巷子,早市的喧嚣早已散去,只剩下满地狼藉的菜叶和隐约的腐殖气味。右转,踏上那条粗糙水泥砌成的海堤。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霞光沉入远方的海平线,天空呈现出一种朦胧的、介于蓝与灰之间的色调。海风毫无遮拦地扑面而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更深的咸腥,吹得悸满羽宽大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也让她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双臂。堤坝下,墨蓝色的海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哗哗声,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司淮霖走在前面,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黑色的帆布包在她背上有节奏地轻轻晃动,那里面装着的,似乎是她与这个平庸小镇格格不入的另一个灵魂。她的背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和海天之间显得异常清晰,像一枚定海神针,又像一只随时会振翅飞走的孤鸟。
悸满羽沉默地跟着,目光偶尔掠过堤坝外侧那无垠的、正在逐渐被黑暗吞噬的海面,一种渺小与眩晕感攫住了她。与这浩瀚而冷漠的自然相比,她的痛苦、她的迷茫,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却又因此更显悲凉。
脚步踏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回响。不知走了多久,司淮霖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抬起手,指向堤坝内侧、靠近一片民居的方向。那里确实有一棵形态嶙峋的老榕树,巨大的树冠在暮色中张牙舞爪,一条粗壮的枝干歪斜着伸向海的方向,如同一个固执的守望者。
“榕树左边,下坡。”司淮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但足够清晰。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悸满羽,意思明确——她就送到这里。
悸满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条下坡的小路尽头,依稀可见几栋灰瓦房顶的院落轮廓。她认出来了,那里确实是姑父家所在的那片区域。
“谢谢……谢谢你,司同学。”悸满羽低声说道,声音有些干涩。除了道谢,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司淮霖没应这句谢,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随即干脆利落地转身,重新迈开步子,沿着海堤继续向前,身影很快融入前方更深沉的暮色与交错的小路阴影中,仿佛她只是顺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她的真正目的地,还在远方。
悸满羽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那背影彻底被夜色吞没,才缓缓转过身,沿着下坡路,走向那片灰瓦院落。越靠近,脚步越发沉重。院内透出的昏黄灯光,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像某种审视的目光,让她心生怯意。
她刚走到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剥落的木门前,手还没触碰到冰冷的门环,里面争执和抱怨的声音就清晰地传了出来,像冰冷的针,刺破薄薄的门板,扎进她的耳膜。
首先是姑父葛大勇带着酒意和不耐烦的粗嗓门:“那小丫头片子怎么还不回来?死哪儿去了?这都几点了!”
姑姑葛春梅的声音紧接着响起,透着忙碌和敷衍:“谁知道呢?饭都要凉了!宇豪还没吃饭呢,正长身体,饿着了怎么办?算了算了,不等她了,我们先吃。”她口中的宇豪,正是他们读小学三年级的宝贝儿子葛宇豪。
姑父似乎闷了一口酒,杯底重重磕在桌上的声音传来,伴随着他更响的抱怨:“唉,我真搞不懂你哥!自己拉出的屎自己擦干净!当初非要娶那个病秧子,生个女儿也是个药罐子,现在倒好,自己拍拍屁股各过各的,把这破烂玩意儿丢回来给我们?我们欠他的啊?”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作为赘婿,至今还住在岳父母的老屋里,在镇上的工厂做着三班倒的辛苦工,连套属于自己的房子都没有。
姑姑的声音立刻带上了讨好和安抚,却字字如刀:“你小声点!……唉,照我说呀,就一个丫头片子,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等她安顿一下,找个办法让她出去单住算了。她妈又不是没钱,总不能真让我们养一辈子吧?照我说,她那个房间朝阳,光线好,留给宇豪当书房或者以后长大了住,不是正好?”她精准地踩在了丈夫的痛处和期望上。
奶奶苍老而刻薄的声音也加入了合唱:“就是!养个赔钱货有什么用?看着就晦气,一天到晚丧着个脸!”
爷爷始终没说话,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不屑的傲慢。
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冰凌,精准地刺入悸满羽心脏最柔软、最无力防御的角落。她伸出去准备推门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早上摔倒时磕碰到的后背和脚踝,那已经渐渐麻木的疼痛,此刻仿佛被这些话激活,带着新的、更尖锐的酸楚,缓慢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