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管事?”
秋月跪在脚踏边,手里拿着小榧木槌,正给婉晴轻轻捶着腿,闻言停了动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后怕和确定:“是,奴婢借着问金线的事,去前院管事处跑了一趟。打听了规矩,管库房贵重丝线、金箔这类东西登记的,正是回事处的赵德全赵管事。奴婢没敢多问别的,只听那管杂事的婆子顺嘴提了一句,说赵管事这两日忙得很,常往二爷(常安)书房跑,脸色也不大好。”
赵德全。常安。
这两个名字像两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婉晴心头。看来逼问绣云、处置丁婆子的事,即便不是常安直接授意,也与他脱不开干系。而赵德全,无疑是执行者,或者是关键的中间人。
“二爷书房……”婉晴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地在柔软的裙裾上划过。常安的书房,那是钮钴禄府前院的核心之一,藏着多少秘密?库房里那些账册的源头,是否就在那里?
“还有,”秋月继续道,声音更轻了,“奴婢回来时,绕路从大厨房那边走,想听听动静。正巧遇见刘婆子倒泔水,她拉着奴婢,神神秘秘地说,昨儿后半晌,赵管事去了后门一趟,好像发了不小的脾气,把看门的另一个婆子训得头都抬不起来,骂她‘管不住嘴’,‘差点坏了大事’。刘婆子吓得没敢细听,赶紧躲开了。”
后门……管不住嘴……坏了大事……
是在敲打另一个可能知情的人?还是因为丁婆子“干净了”,却留下了别的隐患?
婉晴闭上眼,将这几日得到的碎片信息在脑中拼凑:生母遗物疑云,库房账册和神秘信件,四爷胤禛的关注与介入,福晋的试探和指派绣活,绣云被逼问,丁婆子被灭口,赵管事与常安的密切关联,以及后门诡异的药渣和风声鹤唳……
所有这些,都像一条条暗河,蜿蜒流淌,最终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源头——凌柱,或者说,钮钴禄家,在户部的作为,以及可能牵扯到的、更深层、更危险的宫廷斗争。
而她的生母,或许只是这场无声风暴中,最早被波及、被牺牲掉的一片落叶。
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她意识到,自己触碰到的,可能不仅仅是后宅阴私,而是足以倾覆整个钮钴禄家的旋涡。
“格格……”秋月见她脸色发白,停下捶腿的手,担忧地唤了一声。
“没事。”婉晴睁开眼,眸中那点微弱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潭般的沉静。“金线的事,管事处怎么说?”
“说库房里还有些旧年的,成色未必顶好。若格格要用上好的,需得福晋或者二爷批了条子,他们再去外头采买。管事处的婆子让奴婢回来请示格格。”秋月答道。
“嗯。”婉晴点点头,“我知道了。这事先放一放。”
用金线只是个接触前院的由头,并非真的急需。现在赵管事这条线已经浮出水面,且与常安紧密相连,再贸然以这个理由接近,反而容易引起警觉。
她需要更隐蔽、更稳妥的途径。
接下来的几日,婉晴似乎更加专注于绣活。那“蝠磬”在她手中渐渐丰满起来,色彩搭配得宜,针脚细密匀称,虽无惊艳之处,却也挑不出错处。她甚至主动去了两次针线房,向管事嬷嬷请教了几个配色和针法上的细节问题,态度恭敬,言语谦和,完全是一副用心完成福晋交代差事的模样。
绣云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了一些,只是比以往更加沉默,做事也更加小心,轻易不出院门。
表面一切如常。
直到这天傍晚,天色阴沉,似有雨意。婉晴在窗下做最后几针收尾,秋月在一旁分线。绣云则拿着抹布,擦拭屋内的家具。当她擦到墙角那个不起眼的、放杂物的旧木柜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婉晴头也未抬,问道。
“没……没什么。”绣云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就是这柜子角上,好像有点……污渍,擦不掉。”她说着,用力抹了几下。
婉晴抬起眼,目光落在绣云微微发抖的手上,又瞥了一眼那个陈旧的木柜。这柜子还是生母在世时用的,她穿来后,里面只放了些不常用的旧物和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
“既是旧污渍,就算了。”婉晴淡淡道,继续低头绣花。
绣云应了一声,匆匆擦完其他地方,便端着水盆出去了。
秋月看了婉晴一眼,婉晴对她微微摇头。
夜里,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婉晴躺在床上,听着雨打窗棂的声音,毫无睡意。白天绣云的异样,她看在眼里。那旧木柜……
待到外间秋月和绣云的呼吸都变得均匀绵长,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赤足下地。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入的、被雨水晕染得模糊的微光,她走到那个旧木柜前。
柜子很普通,榆木材质,因年代久远,漆色早已黯淡,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她伸出手,抚摸着柜子表面。指尖触到绣云白天擦拭的那个角落时,感觉似乎……略微有些不平?
她凑近了些,借着那点微光仔细查看。柜角有一块颜色比周围略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润过,又或是长期摩擦所致。她试着用手按了按,又沿着柜角的接缝轻轻摸索。
突然,她的指尖在柜子侧板与背板衔接的一条不起眼的缝隙里,碰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类似纸边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