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诀别那场戏安排在第三天上午十点。影视基地六号棚的楼顶被改造成了电影中的天台——水泥地面斑驳,栏杆锈迹斑斑,角落堆着废弃的建材。风很大,鼓风机在一旁制造着更猛烈的气流,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褚知渺早上七点就到了片场。他睡不着,干脆提前来熟悉环境。天台比想象中高,站在边缘往下看,地面上的工作人员像移动的小点。安全措施已经到位,护栏外架起了透明的防护网,威亚设备也检查完毕。
“来得这么早。”
谈觉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褚知渺回头,看见他穿着一身黑色戏服——是江岸最后那套衣服,沾着“血迹”和“尘土”。脸上已经化好了妆,苍白,憔悴,但眼神锐利得像淬过火的刀。
“你也早。”褚知渺说。
谈觉非走到他身边,同样看向楼下。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晨光从东边斜射过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紧张吗?”谈觉非忽然问。
“有点。”褚知渺实话实说,“这场戏太重了。”
“重才好。”谈觉非说,“重,才值得演。”
八点,工作人员陆续到场。灯光组开始架设设备,摄影师在调试轨道。陈导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上来,手里拿着对讲机:“两位,过来走一遍位。”
这场戏的走位很复杂。林深和江岸在天台中央对峙,然后慢慢移到边缘,最后是江岸中“枪”,林深冲过去抓住他的手,但没抓住。整个过程要有层次,有节奏。
走了三遍,谈觉非提出调整:“最后林深冲过去的时候,步子可以再踉跄一点。他受伤了,体力不支,但拼尽最后的力气。”
陈导点头:“可以。知渺你注意,踉跄但不能假,要真实。”
九点半,媒体到场。十几家媒体被安排在天台入口处的安全区域,长枪短炮架起来。陆子谦也来了,站在媒体区边缘,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十点整,一切就绪。
“《暗涌》第二十场第一镜,第一次!”
“Action!”
褚知渺和谈觉非在天台中央对峙。两人相距五步,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凌乱。
“收手吧,江岸。”褚知渺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现在还来得及。”
谈觉非笑了。笑得很淡,带着自嘲:“来不及了。从三年前我接下这个任务开始,就来不及了。”
“那我呢?”褚知渺往前走了一步,“我这三个月算什么?陪你送死的炮灰?”
“不是。”谈觉非的眼神很复杂,“你是……意外。”
“意外?”褚知渺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好一个意外。江岸,你这辈子说过一句真话吗?”
“有。”谈觉非看着他,“码头跳江那次,我说会抓住你,是真的。”
这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心口。褚知渺的表情变了,从愤怒变成痛苦,再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他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好。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把我卷进来吗?”
这个问题很残忍。谈觉非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好像停了。最后他说:“会。”
一个字,斩钉截铁。
褚知渺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他说:“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枪声”响起。
不是一声,是好几声。谈觉非身体一震,踉跄着往后退,后背撞上栏杆。他低头看了看胸口,“血”迅速在戏服上洇开。
褚知渺愣住了。这个反应不是演的,是真的愣住了。剧本里写林深会立刻冲过去,但他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直到谈觉非的手抓住栏杆,身体开始往下滑,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冲过去。
“江岸!”
他扑到栏杆边,抓住谈觉非的手。那只手很凉,手心有汗,抓得很紧。
“放手。”谈觉非说,声音已经虚弱了。
“不放!”褚知渺吼,眼眶瞬间红了,“你他妈给我上来!”
“放手……”谈觉非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林深,放手。”
“我不放!”褚知渺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谈觉非手背上,“你说过会抓住我的!你说过的!”
谈觉非笑了。很淡很淡的笑,像晨雾一样轻:“对不起……这次,抓不住了。”
他松开手。
不是一下子松开,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每松开一根,褚知渺就抓得更紧一分,但最后还是抓空了。
谈觉非的身体往下坠,被威亚吊着,缓缓落到下面的安全垫上。
褚知渺趴在栏杆上,手还伸在外面,保持着抓握的姿势。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嘴唇颤抖着,但发不出声音。那个表情太真实了,真实到监视器后的陈导都忘了喊“Cut”。
五秒。十秒。
“Cut!”
陈导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颤抖:“太……太好了!这条过了!”
现场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掌声。媒体区的记者们都被震撼了,快门声连成一片。
褚知渺还趴在栏杆上。谈觉非已经解了威亚,从楼下走上来,脚步声很轻。他走到褚知渺身边,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出戏了。”
褚知渺缓缓转过头。他脸上还有泪痕,眼神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聚焦。他看着谈觉非,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先下去。”谈觉非说,声音很温和,“慢慢来。”
他扶着褚知渺的胳膊,带他离开栏杆。褚知渺的脚步有点虚,但还能走。两人走到天台中央,远离边缘。
陈导走过来,想说什么,但谈觉非摇了摇头。陈导会意,转身去应付媒体了。
谈觉非扶着褚知渺在天台的水箱旁坐下,递给他一瓶水:“喝点水。”
褚知渺接过,手在抖。他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谈觉非用纸巾帮他擦掉,动作很轻。
“我……”褚知渺终于发出声音,嗓子哑得厉害,“我刚才……”
“演得很好。”谈觉非说,“特别好。”
“我是说……我愣住了。”褚知渺看着他,“剧本里没写愣住,我应该立刻冲过去的。”
“但那样更真实。”谈觉非说,“林深在那种情况下,第一反应应该是懵的。因为太突然,太残忍,大脑需要时间处理信息。你那个愣住,是神来之笔。”
褚知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是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