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知渺愣住了。这个解读,他从来没想过。他一直以为江岸是不理解林深,所以才一次次伤害他。但现在谈觉非告诉他,江岸是理解的,正是因为理解,才更痛苦,也更决绝。
“所以……”他喃喃道,“所以仓库对峙那场戏,江岸说‘如果可以选择,我不会把你卷进来’,不是假话?”
“不是。”谈觉非摇头,“是真心话。但后面那句‘但你已经卷了’,也是真心话。这就是江岸的矛盾——他知道不该,但他别无选择。”
褚知渺忽然觉得嘴里的食物没了味道。他放下筷子,盯着谈觉非:“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看剧本。”谈觉非说,语气很平常,“一遍一遍看,一个字一个字琢磨。看江岸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个决定,背后的逻辑是什么。然后你就会发现,这个人不是冷血,是太清醒了。清醒地知道自己每一步都会带来什么后果,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但清醒地继续往前走。”
这段话很重。褚知渺消化了很久,然后问:“那你演他的时候,不难受吗?”
“难受。”谈觉非坦诚,“所以每次演完江岸的重场戏,都需要时间缓。因为要把自己放进那种‘清醒地走向悲剧’的状态里,很伤。”
难怪。褚知渺想起昨天拍完仓库对峙后,谈觉非在休息室里的样子。那不是演的疲惫,是真的被角色伤了。
“对不起。”他忽然说。
谈觉非抬眼看他:“为什么道歉?”
“因为昨天那场戏,我也捅了你一刀。”褚知渺说,语气认真,“林深说的那些话,应该也很伤江岸。”
谈觉非看着他,看了很久。火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然后他说:“那是戏。而且你演得很好,该伤的时候就要伤。”
“但你会难受。”
“难受是应该的。”谈觉非说,“不难受,怎么演得真?”
又是这句。褚知渺笑了,笑容有点苦:“你总是把表演说得这么……残酷。”
“表演本来就是残酷的。”谈觉非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片娃娃菜放进清汤里,“要把自己剖开,把最真实、最脆弱的东西拿出来给人看。但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褚知渺没再说话,只是也拿起筷子,继续吃。锅里的汤已经煮得有点稠了,他叫服务员加了汤。新的红汤倒进去,又是一阵沸腾,辛辣的香气重新弥漫开来。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周围还是那么吵,但这一桌却有种奇异的安静。直到谈觉非忽然说:“你今天在媒体面前,表现很好。”
褚知渺抬眼:“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谈觉非说,语气随意,“你不紧张,也不刻意。很自然。”
“跟你学的。”褚知渺笑,“看多了你怎么应付媒体,总得学点皮毛。”
“不用学我。”谈觉非说,“做你自己就行。你本来就很适合这个圈子。”
这话评价很高。褚知渺愣了一下,然后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清醒。”谈觉非看着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怎么去要。不浮躁,不贪婪,但也不软弱。这种人在这个圈子里,要么很快被淘汰,要么走得很远。”
“你觉得我能走很远?”
“能。”谈觉非点头,“只要你别走歪。”
“比如?”
“比如被陆子谦那种人带偏。”谈觉非说,语气很淡,“他今天在媒体面前说的那些话,你听出来了吧?”
“听出来了。”褚知渺说,“在给自己加戏。”
“不止。”谈觉非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他是在试探。试探你的底线,试探你和我的关系,试探陈导的态度。这种人很聪明,但也危险。因为他会把所有东西都当成筹码,包括人际关系。”
褚知渺明白了。他点点头:“我会注意。”
“嗯。”谈觉非重新靠回椅背,“不过也不用太紧张。有我在,他不敢太过分。”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褚知渺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不客气。”谈觉非说,“毕竟你是林深,我是江岸。保护你,是我的戏份。”
又是这句。褚知渺笑了,这次笑得很开心:“戏里戏外都适用?”
“看情况。”谈觉非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
火锅吃到尾声,桌上的菜基本空了。褚知渺叫来服务员结账,谈觉非想付,被他拦住了:“说好我请的。”
谈觉非也没坚持,只是说:“下次我请。”
“好。”褚知渺扫码付款,然后两人起身离开。
走出火锅店,夜风一吹,满身的火锅味更加明显。两人并肩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拍第十五场?”褚知渺问。
“嗯。”谈觉非点头,“废弃工厂的那场。有动作戏,晚上回去好好休息。”
“知道。”
走到巷口,谈觉非的车停在那里。他拉开车门,转头看向褚知渺:“送你回去?”
“不用了。”褚知渺指指不远处的地铁站,“我坐地铁,正好散散身上的味道。”
谈觉非也没坚持:“那明天见。”
“明天见。”
车子缓缓驶离。褚知渺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拐角,然后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夜风很凉,但他不觉得冷。胃里暖暖的,是火锅的热量;心里也暖暖的,是那些坦诚的对话。
钓者想,今天的鱼不但游近了,还跟他分享了最真实的想法。
虽然话题大部分还是围绕戏和角色。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火锅,一开始只是红汤白汤泾渭分明,但煮到最后,味道总会互相渗透,分不清彼此。
虽然还远远没到那个程度。
但已经开始渗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