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藏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招牌是手写的繁体字,霓虹灯管有一半不亮了,闪烁出“火郭店”的诡异字样。门脸不大,推开木门,热气和辛辣的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牛油、花椒和几十种香料的味道,瞬间把人裹进一片喧嚣里。
正是晚饭时间,店里几乎满座。每张桌子中央都架着咕嘟冒泡的火锅,白的、红的、鸳鸯的,热气蒸腾而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形成一片朦胧的雾。食客们的交谈声、碰杯声、锅里沸腾的咕噜声混在一起,嘈杂却充满烟火气。
谈觉非推门进来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不常来这种地方,太吵,味道太冲。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靠窗的位置——褚知渺已经到了,正拿着菜单看,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线条。
他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椅子是塑料的,铺着暗红色的绒布垫,有点旧,但干净。
“来了。”褚知渺抬眼,把菜单推过来,“看看吃什么锅底?这家招牌是牛油红锅,但很辣。也有菌汤和番茄的。”
谈觉非接过菜单,没看,直接说:“鸳鸯。”
褚知渺挑眉:“你吃辣?”
“不吃。”谈觉非很坦然,“所以你吃红锅,我吃清汤。”
这安排很合理。褚知渺笑了,招手叫服务员。一个围着围裙的年轻女孩跑过来,脸上带着热气熏出的红晕。
“鸳鸯锅,牛油红锅加菌汤。”褚知渺熟练地点单,“再来一份毛肚、鸭肠、黄喉、牛肉片、虾滑、豆腐皮、金针菇、娃娃菜。饮料要……”他看向谈觉非,“你喝酒吗?”
“不喝。”谈觉非说,“开车。”
“那就酸梅汤。”褚知渺对服务员说,“先这些,不够再加。”
女孩记下单子跑开了。谈觉非把菜单放回桌边的架子上,开始打量四周。墙上贴满了食客的留言便签,有些已经泛黄卷边;天花板上挂着几盏仿古灯笼,光线透过红纸洒下来,给一切都蒙上一层暖调。
“你常来?”他问。
“嗯。”褚知渺倒了杯热茶推过去,“这家店开了十几年了,老板是重庆人,锅底很正宗。拍戏累了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吃一顿,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谈觉非接过茶杯,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手。他看着褚知渺,后者正用热水烫碗筷,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心情不好的时候?”谈觉非重复道,“你经常心情不好?”
“以前会。”褚知渺把烫好的碗筷递给他,“刚入行的时候,试镜被拒,角色被抢,或者演得不好被导演骂,都会心情不好。后来想通了,这些都是过程,熬过去就好了。但火锅还是要吃的。”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谈觉非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他想起褚知渺的履历——普通家庭出身,母亲病逝,一个人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三年,才拿到林深这个角色。不容易。
“现在呢?”谈觉非问,“还会因为演戏的事心情不好吗?”
“会啊。”褚知渺笑了,“比如昨天那场戏,拍完我回去失眠到半夜,一直在想自己哪里可以演得更好。”
“你已经演得很好了。”
“不够。”褚知渺摇头,眼神认真,“跟你在同一个镜头里,总觉得还能再好一点。”
这话说得很直接,不是恭维,是事实。谈觉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垂下眼,喝了口茶。茶水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他说。
“跟你学的。”褚知渺笑。
锅底上来了。一个大铜锅被架在桌子中央,中间用S形的铁片隔开,一边是翻滚着红油和辣椒花椒的红汤,一边是奶白色的菌汤。服务员麻利地打开电磁炉,调好火力,红汤很快开始咕嘟冒泡,辛辣的香气更加浓郁。
“你先下菜。”褚知渺把毛肚和鸭肠的盘子推过去,“这两个要涮着吃,不能煮太久。”
谈觉非看着盘子里那些看起来有点陌生的食材,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毛肚,小心翼翼地放进清汤里。动作有点生疏,但很认真。
褚知渺忍着笑,也夹了片毛肚,放进红汤。十秒钟后捞出来,在油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烫,辣,爽。
“怎么样?”他问谈觉非。
谈觉非也捞起那片在清汤里涮了半分钟的毛肚,看了看,放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说:“脆的。”
“就只是脆的?”
“嗯。”谈觉非点头,“没什么味道。”
褚知渺笑出声:“你得蘸料啊。”他把油碟推过去,“蒜泥、香油、蚝油、香菜,自己调。”
谈觉非看着那一碗红油汪汪的蘸料,眉头又皱了一下。但他还是舀了一小勺,浇在自己那片毛肚上,重新送进嘴里。这次表情变了——眉头依旧皱着,但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
“怎么样?”褚知渺问。
“辣。”谈觉非说,但没吐出来,反而又嚼了几下,“但……香。”
“这就对了。”褚知渺又给他夹了片鸭肠,“试试这个。”
两人就这样一边涮一边吃。褚知渺吃得很快乐,辣的额头冒汗,嘴唇发红,时不时吸口气,但筷子没停过。谈觉非吃得很克制,大部分时间都在清汤里涮,偶尔被褚知渺“怂恿”着尝试一口红锅,然后被辣得喝半杯酸梅汤。
“你不能吃辣还点红锅?”谈觉非终于忍不住问。
“吃火锅不吃辣,乐趣少一半。”褚知渺理直气壮,“而且你可以看着我吃,感受一下氛围。”
这什么逻辑。谈觉非没接话,只是又喝了口酸梅汤。
吃到一半,话题自然转到了工作上。褚知渺夹了片牛肉,在红汤里涮了涮,问:“你觉得林深和江岸,现在算和好了吗?”
“没有。”谈觉非很干脆,“只是暂时休战。”
“为什么?”
“因为根本问题没解决。”谈觉非放下筷子,认真分析,“江岸依然在执行他的任务,依然会为了任务做出林深无法理解的选择。林深虽然选择了继续帮忙,但心里那根刺还在。他们的矛盾是理念上的,不是情绪上的,所以不可能真正和好。”
褚知渺点点头:“所以后面的戏,其实是在反复拉扯?和好,破裂,再和好,再破裂?”
“对。”谈觉非说,“直到某个临界点,其中一方做出根本性的改变,或者两人都找到某种妥协的方式。但那个临界点,在天台诀别之前,都不会到来。”
这话说得透彻。褚知渺仔细琢磨着,连嘴里的牛肉都忘了嚼。
“那你觉得,”他咽下食物,又问,“林深最后会理解江岸吗?”
“会。”谈觉非说,“但理解不等于认同。林深最后会明白江岸为什么这么做,但他依然不会认同这种做法。而这种‘理解但不认同’,才是他们关系最真实、也最悲剧的地方。”
褚知渺沉默了。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雾气蒸腾,模糊了视线。谈觉非对角色的理解,总是比他深一层,能看到更本质的东西。
“那江岸呢?”他问,“江岸最后会理解林深吗?”
谈觉非这次沉默得更久。他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然后说:“江岸从一开始就理解林深。”
“什么?”
“江岸理解林深的善良,理解他的原则,理解他为什么无法接受自己的做法。”谈觉非说,声音很平,“但他选择了继续执行任务。因为他觉得,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哪怕不被理解,哪怕伤害到在乎的人。这才是江岸这个角色最核心的悲剧——他不是不懂,是懂了,还是选择了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