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他说。
“那就这样。恭喜你,好好准备。”
电话挂断了。褚知渺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好一会儿没动。风吹过,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拂掉,指尖碰到衬衫的布料。
浅蓝色衬衫,扣子都好好的。
他忽然想起谈觉非最后那句话:“扣子缝好了?”
当时他觉得那话里有话,现在想来,也许谈觉非只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他是不是个会注意细节的人。在表演里,细节往往决定一个角色能不能立得住。
而一个连自己衬衫扣子松了都不知道缝的人,大概也很难演出林深那种表面单纯实则细腻的特质。
这个猜测让他笑了笑。如果真是这样,那谈觉非的考察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路过一家咖啡馆时,他停下来,推门进去。店里人不多,他点了杯美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下班的人流开始涌现。褚知渺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面孔,忽然想,这些人里有多少人知道他刚刚拿到了一个可能改变他职业生涯的角色?
大概一个也没有。
这就是这个行业的奇妙之处——某个瞬间,你的命运可能已经改变,但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直到有一天,你的脸出现在银幕上,你的名字被人记住,那时人们才会说:看,他成功了。
但成功之前那些独自等待、忐忑、狂喜或失落的时刻,只有自己知道。
咖啡送来了,冒着热气。褚知渺喝了一口,苦中带酸,是他喜欢的味道。他拿出手机,给周姐发了条简短的消息:“角色拿到了。”
几乎是立刻,周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真的?!”她的声音高了好几度。
“嗯,刚接到陈导电话。”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周姐兴奋地说,“片酬呢?合同什么时候签?集训安排呢?”
褚知渺把陈导说的都转述了一遍。周姐边听边记,最后说:“行,这些我来跟进。你这几天好好休息,下周一开始集训,强度肯定不小。对了,谈觉非要和你提前对戏的事,你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褚知渺看着窗外的行人,“他是主演,又是投资方代表,他想对戏,我还能拒绝吗?”
“不是拒绝不拒绝的问题,”周姐说,“我是说,你要把握好分寸。谈觉非这个人,专业上没得说,但私底下...我听说他界限感很强,不喜欢别人靠太近。”
褚知渺想起茶室里,谈觉非扣住他手腕时两人之间那个危险的距离。还有对戏时,谈觉非向前逼近的那一步。
“知道了。”他说。
又交代了几句,周姐才挂了电话。褚知渺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喝咖啡。杯里的液体慢慢减少,窗外的天色也慢慢暗下来。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车流汇成光河。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试镜间里谈觉非的眼神,茶室里的对戏,林老板说的那些话,还有陈导电话里那句“恭喜你”。
这一切都真实又虚幻。真实是因为确确实实发生了,虚幻是因为太快太密集,像一场编排好的戏,他只是按剧本走。
但戏总有落幕的时候。
他喝掉最后一口咖啡,结账离开。推开玻璃门,傍晚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气息——汽车尾气、食物香味、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花香。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路过那家书店时,他看了一眼,二楼亮着温暖的黄光,有人影在窗后走动。
不是谈觉非。
他继续往前走,回到停车的地方。坐进车里,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但他不想再在外面游荡了。
车子发动,这次他径直开回家。
老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楼下聊天。褚知渺停好车,上楼,开门,脱鞋,一系列动作机械而熟练。他打开灯,暖黄的光立刻填满整个空间。
一居室很小,但被他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书和影碟,墙上贴着他喜欢的电影海报,角落里有盆绿萝,长得茂盛。
他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影碟,最后停在一张上——《暗河》,谈觉非提名影帝的那部电影。他买回来很久了,但一直没看。
不是不想看,而是有种微妙的抗拒。他不太愿意在研究一个角色前,先看对手演员的成名作,怕会被对方的表演影响,失去自己的判断。
但现在,他想看了。
他把碟片拿出来,放进播放器,然后坐回沙发上,按下播放键。
电视屏幕亮起来,片头是黑白的,音乐低沉压抑。第一个镜头就是谈觉非的脸——不是特写,而是中景,他站在河边,背影萧索。然后他转身,镜头推近,那双眼睛直直看向屏幕外。
褚知渺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他看过谈觉非的照片,看过预告片,也见过本人。但在电影里,谈觉非是不一样的。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郁、绝望、还有一丝未泯的良知,全都写在脸上,融在眼神里,刻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中。
电影讲的是一个卧底警察的故事,和《暗涌》有点像,但更黑暗。谈觉非演的角色在黑白之间挣扎,最后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两个小时的电影,褚知渺几乎没动,一直看到片尾字幕滚动。
灯亮起来时,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剧情多紧张,而是因为谈觉非的表演太有冲击力。那种完全投入角色、把自我彻底消解掉的状态,让他震撼,也让他压力倍增。
如果谈觉非在《暗涌》里也是这种演法,那他作为对手戏演员,必须拿出百分之两百的专注和能量,才能接住戏。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电影里的画面还在脑海里闪回:谈觉非在雨中的独白,和反派对峙时的眼神,最后那个绝望又释然的表情。
还有一场戏,是谈觉非和另一个警察的对话。两人在车里,谈觉非扮演的角色说:“有时候我觉得,我已经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演得太久,真的会变成那个人。”
这句台词,配上谈觉非说这话时那种疲惫又清醒的眼神,让褚知渺忽然想起林老板转述的那句话:“只有在演戏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是完整的。”
这两句话,矛盾又统一。
演得太久会迷失自己,但只有在演戏时才感觉完整——这大概就是谈觉非对表演那种复杂态度的核心。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褚知渺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但内容让他眉头一挑:
“我是谈觉非。陈导应该已经通知你了。下周一集训,但如果你明天下午有空,可以来我工作室,我们先过一遍剧本里几场重要的对手戏。地址发你。方便的话回复。”
很直接的邀请,不带客套,符合谈觉非的风格。
褚知渺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明天下午他有空,原本计划去健身房,但可以调整。
他打字回复:“方便。几点?”
几乎立刻就有了回复:“两点。到了按门铃。”
“好。”
对话到此为止。褚知渺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天已经彻底黑了,远处高楼灯火通明,近处小区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他看见对面楼里,一家三口正在吃饭,父亲在说笑,母亲在夹菜,孩子在闹。
很寻常的生活画面。
他拉上窗帘,把那些温暖的灯光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刚才电影留下的余韵。
明天下午两点,谈觉非的工作室。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暗涌》的剧本——不是试镜时那几页,而是完整的剧本,陈导的助理今天下午发到他邮箱的,他打印了出来。
厚厚一沓,拿在手里很有分量。他翻开第一页,开始读。
这一读就是三个小时。等他终于放下剧本时,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眼睛有些酸,脑子里塞满了林深的故事线、心理变化、和江岸之间从陌生到信任再到某种超越信任的关系。
剧本写得很好,尤其是林深和江岸的互动,细腻而有层次。两人第一次见面,林深救江岸;第二次,江岸怀疑林深;第三次,林深证明了自己的清白;第四次,两人开始真正合作...
每一场戏都有微妙的情感递进。到了中后期,甚至有一些暧昧的暗示——不是直白的爱情,而是一种生死与共中产生的深刻联结,比友情深,比爱情复杂。
褚知渺合上剧本,揉了揉眉心。
这样的角色,这样的对手戏,这样的合作演员。
机会难得,挑战也巨大。
他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那是一种被激起的斗志,混合着期待和紧张。
刷完牙,他躺到床上,关灯。黑暗立刻包围过来,但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闪:试镜间、茶室、谈觉非的眼神、电影里的镜头、剧本里的台词...
最后定格在明天下午两点,谈觉非的工作室。
他会怎么过戏?会像今天在茶室那样即兴发挥,还是按剧本一字一句来?会对他的表演提出什么要求?会像电影里那样完全进入角色吗?
无数个问题,但没有答案。
褚知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睡眠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大概是因为今天情绪起伏太大,消耗了太多精力。
临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明天要穿哪件衬衫?
扣子一定要缝牢的。
这个念头让他嘴角弯了弯,然后意识就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