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的光线不知不觉偏斜了角度,纸窗上竹影拉长,落在深色木地板上像一幅会呼吸的水墨画。煮水声停了,满室只剩下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尚未被言语填满的静默。
谈觉非那句“等消息”在空气里悬着,像茶香一样缓慢弥散。褚知渺站在原地,看着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然后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他拉开车门,却没立刻坐进去,而是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他不常抽烟,只有在这种需要整理思绪的时刻才会点一根。烟是薄荷味的,带着凉意,吸入肺里再缓缓吐出,整个人都清醒了些。
手机震了一下,周姐又发了条消息:“谈觉非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给最终答复?”
褚知渺夹着烟,单手打字:“没说。”
“那你感觉怎么样?他对你印象应该不错吧?”
印象不错吗?褚知渺想起谈觉非最后那个眼神,专注的,带着某种评判意味,但又不止是评判。他吸了口烟,回:“应该还行。”
“那就好。先回家休息吧,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褚知渺没回。他把烟按熄在车旁的垃圾桶上,坐进驾驶座。钥匙插进去,却没转动。他坐在那里,看着前方的街道,行人三三两两走过,车流缓慢移动,一切都平常得像任何一个下午。
可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个茶室,那场即兴的对戏,谈觉非看他的眼神,还有那句“我个人投你一票”——这些东西像细小的种子,落进他心里某个角落,开始悄悄生根。
他发动车子,打转方向盘,却没往家的方向开。车在路口右转,驶向另一条路。他没想好要去哪儿,只是不想这么快回到那个空荡荡的一居室。
车子开过三个街区,在一家书店前停下。这家书店他常来,有两层,一楼卖新书,二楼是二手书和咖啡区。他停好车,走进去,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空气里有纸张和咖啡混合的味道。下午的书店人不多,只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低声讨论着什么。褚知渺穿过书架,走到文学区,手指拂过书脊,却一本也没抽出来。
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褚先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褚知渺转身,看见书店老板站在那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两本书。
“林老板。”褚知渺点头打招呼。
“好久没见你来了。”林老板走近,“最近在忙?”
“在试镜一个新戏。”
“哦?什么戏?”林老板把书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推了推眼镜。
“一部警匪片,叫《暗涌》。”褚知渺说。
林老板想了想:“《暗涌》...我好像听说过。导演是陈肃?”
“对。”
“陈导的戏啊,那不错。”林老板说,“他拍戏讲究,要求高,但出精品。你试的什么角色?”
“双男主之一,叫林深。”
林老板眼睛亮了亮:“双男主?那另一个是谁?”
褚知渺顿了顿:“还没定,但有可能是谈觉非。”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林老板的表情明显变了变。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谈觉非...谈家那个?”
“您知道他?”
“知道一些。”林老板走到柜台后,拿起抹布擦了擦本就干净的台面,“他以前常来我这里买书,后来拍戏忙,就不怎么来了。”
这倒是出乎褚知渺的意料:“他常来?”
“嗯,有两三年吧,每周至少来一次。”林老板说,“买的书很杂,文学、哲学、历史都有,最喜欢买剧本,各种语言的译本都收集。”
褚知渺想起谈觉非在茶室里的样子,那双修长的手握着紫砂茶杯,说话时语调平缓但用词精准。确实像是个会看书的人。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话问出口,褚知渺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很少会主动打听别人,尤其是可能成为工作伙伴的人。
林老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了然的光:“怎么,想知道合作对象的底细?”
“算是吧。”褚知渺没否认。
林老板放下抹布,从柜台下拿出两个杯子,倒了水,递给他一杯:“坐。”
两人在柜台旁的高脚凳上坐下。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和远处学生的低语。
“谈觉非这个人,”林老板慢慢说,“很难简单形容。他第一次来我这里,是四年前的冬天,下着大雪。他推门进来,肩膀上落满了雪,进来后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要把身上的寒气散掉。”
“那时候他已经拍了一部电影,拿了新人奖,但还没现在这么有名。他穿了件黑色大衣,很朴素,要不是我认出他的脸,根本不会想到这是个演员。”
褚知渺喝了口水,听得很认真。
“他在店里转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买了三本书:一本《李尔王》的英文原版,一本日本俳句集,还有一本关于电影蒙太奇理论的专业书。”林老板回忆着,“结账时我问他,为什么买这三本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书。你猜他怎么说?”
褚知渺摇头。
“他说,李尔王讲的是权力与疯狂,俳句是瞬间的永恒,蒙太奇是把破碎拼成完整。”林老板笑了,“很玄乎,对吧?但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故弄玄虚。”
“后来他就常来。有时候买书,有时候只是坐在二楼喝咖啡,看自己带来的剧本。我观察过他看剧本的样子——不是随便翻翻,是真的在研读,会在上面做笔记,写满批注。”
“有一次我问他,以他的家世背景,完全可以做更轻松的事,为什么非要当演员,还这么拼。”林老板顿了顿,“他当时想了很久,才说:‘因为只有在演戏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是完整的。’”
褚知渺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这句话落进耳朵里,不知怎么就记住了。
“那您觉得,”他问,“他是个好相处的人吗?”
林老板笑了:“这要看你怎么定义‘好相处’。如果你指的是随和、容易接近,那他不是。他很有主见,甚至有些固执,对自己要求高,对合作者要求也高。但如果你指的是专业、认真、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那他是很好的合作对象。”
“我听说他说话很直接,有时会伤人。”
“直接是真的,”林老板承认,“但伤不伤人,要看听的人怎么理解。他是那种——如果你演得好,他会直接夸;如果演得不好,他也会直接说。不绕弯子,不搞那些虚伪的客套。这在娱乐圈里,其实挺难得的。”
褚知渺想起试镜间里,谈觉非扣住他的手腕说“你刚才的表演太温柔了”。确实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回想起来,那更像是一种专业层面的挑战,而非人身攻击。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他说。
林老板摆摆手:“客气什么。不过说真的,如果他真演江岸,你演林深,这个组合很有意思。”
“怎么说?”
“林深这个角色,表面单纯内里有韧劲。江岸则是表面冷硬内里有伤。”林老板说,“两个角色之间的张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演员之间的化学反应。而谈觉非演戏有个特点——他会真的进入角色,也会要求对手戏演员同样投入。”
他看向褚知渺:“如果你能接住他的戏,那会是很过瘾的体验。但如果接不住...”
后半句他没说,但褚知渺听懂了。
接不住的话,大概会很狼狈。
“我明白了。”褚知渺说。
又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告辞。林老板送他到门口,临别时说:“如果你真拿到这个角色,以后可以常来。谈觉非如果知道你常来我这里,大概会觉得你品味不错。”
这话带着点调侃,但褚知渺听出了里面的鼓励。
“好。”他笑着点头。
走出书店,下午的阳光已经变得柔和,风里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暖意。褚知渺没立刻上车,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这条街两旁种满了梧桐,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光影在地上摇曳。
他想起林老板说的那些话。谈觉非每周来书店,看剧本做笔记,说“只有在演戏的时候才感觉自己是完整的”。
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比八卦传闻里更复杂的人。不是单纯的富家公子玩票,也不是刻薄难搞的戏霸,而是一个对表演有某种执着、甚至把演戏当成某种自我实现方式的人。
这种发现让褚知渺心里那点因为试镜而对谈觉非产生的好奇,变得更具体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但地址显示是本地的。他接起来:“喂?”
“褚知渺吗?”是陈导的声音。
褚知渺脚步一顿:“陈导您好。”
“方便说话吗?”
“方便,您说。”
“我和制片方讨论过了,林深这个角色,”陈导顿了顿,“我们决定用你。”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握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但褚知渺的声音还是很稳:“谢谢陈导给我这个机会。”
“先别急着谢。”陈导说,“这个角色不容易演,尤其你的对手戏演员基本确定是谈觉非。他的要求很高,你也见识过了。所以接下来一个月,你需要参加集训。”
“集训?”
“对。剧本里林深是医学院学生,所以你要学基本的急救知识、解剖学常识。另外还有体能训练,因为有很多追逐戏。”陈导说,“具体安排助理会发给你。下周一早上九点,到城东的训练中心报到。”
“好的,我一定准时到。”
“还有一件事,”陈导的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谈觉非提出,希望在开拍前多和你对戏,找找角色之间的感觉。所以集训期间,他可能会时不时找你。你有心理准备。”
褚知渺想起茶室里那场即兴对戏,想起谈觉非专注的眼神和迫人的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