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什么,明天就知道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夜色渐深。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褚知渺在这声音里逐渐放松下来,意识开始模糊。
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颗扣子,缝得够牢吗?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褚知渺按照地址找到一家私人会所。地点在城西,环境幽静,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不起眼的黑色木门。他报了名字,穿着旗袍的服务员领他穿过庭院,来到一间茶室。
推开门,谈觉非已经在了。
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搭配黑色长裤,看起来比昨天随意许多。但那种迫人的气场还在,甚至因为少了正装的束缚,显得更加松弛而危险。
“褚先生很准时。”谈觉非坐在茶桌后,手里拿着一只紫砂茶杯,抬眼看向他。
“应该的。”褚知渺走进去,在谈觉非对面坐下。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煮水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鸟鸣。阳光透过纸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柔和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是上好的龙井。
“喝茶吗?”谈觉非问,手上已经开始冲洗另一只杯子。
“好,谢谢。”
谈觉非的动作熟练而优雅,烫杯、取茶、注水,一气呵成。他把茶杯推到褚知渺面前:“尝尝。”
褚知渺端起杯子,先闻了闻,然后小口啜饮。茶汤清澈,香气清雅,回味甘甜。
“好茶。”
“喜欢就好。”谈觉非自己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昨天试镜,你的表现不错。”
“谢谢谈老师肯定。”
“但还不够。”谈觉非话锋一转。
褚知渺抬眸看他。
“林深这个角色,表面单纯,内里却有股韧劲。”谈觉非缓缓说,“你演出了单纯,也演出了善良,但那股韧劲...还不够明显。”
“谈老师指的是?”
“林深不是任人摆布的娃娃。”谈觉非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茶桌上,双手交叉,“他救江岸,不是出于盲目的善良,而是因为他骨子里有不认输的劲儿。即使害怕,即使知道危险,他也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他盯着褚知渺:“你在演害怕的时候,眼神太软了。那不是林深该有的眼神。”
褚知渺与他对视:“那林深该有什么样的眼神?”
谈觉非没立刻回答。他看了褚知渺几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的笑,眼角甚至出现了细微的纹路。
“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见面吗?”他问。
“谈老师说要聊剧本。”
“是一部分原因。”谈觉非靠回椅背,“更主要的是,我想看看,褪去试镜时的表演状态,真实的你是什么样子。”
褚知渺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那谈老师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比昨天演的那个林深更有意思。”谈觉非直言不讳,“昨天的你太‘乖’了,虽然表演到位,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今天坐在这里的你,眼神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不轻易认输的东西。”谈觉非说,“即使你表面上很恭敬,很礼貌,但你的眼神告诉我,你不是那种会完全按照别人要求来的人。”
褚知渺笑了:“谈老师这是在夸我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谈觉非重新拿起茶壶,给两人的杯子续上水,“我选演员,不光看演技,也看这个人本身。林深这个角色需要演员有内在的力量,否则撑不起后期的转变。”
“所以谈老师是在考察我?”
“对。”谈觉非承认得很干脆,“如果只是找个会演戏的,昨天试镜的那几个人里,至少有三个够格。但我要找的是能和林深这个角色产生化学反应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褚知渺:“而你,让我看到了这种可能。”
茶室里安静下来。煮水壶发出轻微的沸腾声,水汽袅袅升起,在阳光里散开。褚知渺能闻到茶香,也能闻到谈觉非身上淡淡的、类似雪松的香气。
“谈老师这么直接,不怕我骄傲自满吗?”他问。
“你不会。”谈觉非说,“如果你那么容易自满,昨天试镜间我指出你表演问题时,你的反应就不会那么冷静。”
他记得。褚知渺想。他记得我当时的每一个反应。
“那谈老师现在觉得,我适合林深这个角色吗?”他问。
谈觉非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目光却一直落在褚知渺脸上。那目光很有分量,像是实物一样压在皮肤上。
“适合。”良久,他说,“但还需要打磨。”
“怎么打磨?”
“跟我对戏。”谈觉非放下杯子,“就现在。”
褚知渺没想到他会提这个要求:“现在?”
“对。”谈觉非站起身,走到茶室中央空旷的地方,“剧本第三章,林深和江岸第一次真正对话那段。记得吗?”
记得。那段戏里,江岸的伤好了一些,开始盘问林深的身份和动机。林深从最初的恐惧逐渐转为愤怒,因为他意识到江岸并不信任他,甚至怀疑他是敌人派来的。
“需要准备一下吗?”谈觉非问。
褚知渺摇摇头,也站起身:“不用。”
他走到谈觉非对面,两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谈觉非先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昨天在试镜间,他只是短暂地进入角色,而此刻,他彻底变成了江岸——那个伤痕累累但眼神锐利的卧底警察。即使穿着休闲的针织衫,他身上也散发出一种紧绷的、戒备的气场。
“名字。”谈觉非——江岸——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伤后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强硬。
褚知渺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进入林深的状态:“林深。树林的林,深浅的深。”
“为什么救我?”
“你受伤了,躺在巷子里,流了很多血。”林深的声音里还有残留的恐惧,但已经多了一丝不满,“我不能见死不救。”
“就这么简单?”江岸向前一步,虽然身上有伤,但这一步迈得很有压迫感,“这条巷子平时没人走,你怎么刚好出现在这里?”
林深瞪大眼睛:“你怀疑我?”
“我不该怀疑吗?”江岸又靠近一步,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一个陌生人,在我最脆弱的时候出现,把我带回家,照顾我——这太巧合了。”
“巧合?”林深的恐惧终于被愤怒取代,“你觉得这是巧合?你觉得我是故意等在那里的?你觉得我和那些要杀你的人是一伙的?”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委屈。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燃起两簇火苗,亮得惊人。
江岸看着他,没说话。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怀疑、审视,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摇。
“证明给我看。”良久,江岸说,“证明你和他们没关系。”
“怎么证明?”林深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给你包扎,给你买药,守了你两天两夜——这还不够证明吗?你要我怎么证明?把心挖出来给你看吗?”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然后又猛地落下去,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绝望。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谈觉非还是江岸,褚知渺还是林深,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出戏。
空气里有种黏稠的东西在流动,像是被刚才那场戏搅动起来的情绪,久久无法沉淀。
最后是谈觉非先动了。他后退一步,那种属于江岸的紧绷感从他身上褪去,他又变回了谈觉非。
“很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比昨天好很多。”
褚知渺也慢慢从林深的状态里出来。他发现自己呼吸有些急促,手心甚至出了汗。刚才那场戏,谈觉非给他的压迫感太真实了,几乎让他以为真的在被一个卧底警察审问。
“谢谢。”他说,声音还有点不稳。
谈觉非走回茶桌,倒了两杯茶,递给他一杯:“坐。”
两人重新坐下。谈觉非看着他喝了几口茶,才开口:“愤怒演得很好,委屈也到位。但最后那个绝望,还可以更深一点。”
“更深?”
“林深这个时候,不仅仅是生气江岸不信任他。”谈觉非说,“更深层的是,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救错了人。江岸不是他想象中的受害者,而是一个冷硬的、多疑的、甚至可能恩将仇报的人。这种认知的崩塌,带来的绝望比单纯的愤怒更强烈。”
褚知渺沉思着。谈觉非说得对。他刚才更多在演愤怒和委屈,但对那种更深层的绝望,确实挖掘得不够。
“我明白了。”他说。
谈觉非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拿起茶壶,发现水已经快没了,便按下呼叫铃。很快,服务员进来,换了新水,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褚先生入行多久了?”谈觉非忽然问。
“三年。”
“三年。”谈觉非重复,“不算长。之前演过什么?”
“一些小角色,网剧,单元剧。”褚知渺如实回答,“林深是我试过的第一个有分量的角色。”
“为什么之前没接到更好的?”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点冒犯。但谈觉非问得自然,就像在问天气。
褚知渺笑了笑:“可能运气不好,也可能实力不够。”
“是吗?”谈觉非看着他,“我觉得是运气成分更多。”
“谈老师太看得起我了。”
“不是看得起你,是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谈觉非说,“你身上有种特质,很适合大银幕。不是那种第一眼惊艳的类型,但耐看,有故事感。”
褚知渺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这样的话他听过不少,但从谈觉非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谢谢。”他说,这次是真心实意。
“不用谢我,我只是实话实说。”谈觉非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就这样吧。”
褚知渺有些意外:“就这样?”
“不然呢?”谈觉非挑眉,“你以为我还要考核你什么?”
“我以为...至少会聊聊合同,或者接下来的安排。”
“那些事制片方会和你谈。”谈觉非站起身,“我的工作只是确认你是不是合适的林深。”
“那我是吗?”褚知渺也站起来。
谈觉非走到他面前,两人再次面对面站着。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谈觉非脸上投下明暗分界线。
“你是。”他说,“但最终决定还要看陈导和其他人的意见。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我个人投你一票。”
褚知渺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谈觉非说这句话时的眼神。那种专注的、带着某种承诺意味的眼神。
“谢谢谈老师。”他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不用叫我老师,”谈觉非说,“叫名字就行。我们以后可能是合作演员,太生分了不好。”
“那...谈觉非?”褚知渺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谈觉非应了,听起来似乎挺满意,“走吧,我送你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室,穿过庭院,来到门口。谈觉非的车已经等在那里,是一辆黑色的轿车,款式低调但一看就价值不菲。
“需要送你吗?”谈觉非问。
“不用,我开车来的。”褚知渺说。
“好。”谈觉非拉开车门,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对了。”
褚知渺看向他。
“扣子缝好了?”谈觉非的目光落在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
褚知渺低头看了一眼。今天他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扣子都好好的。
“缝好了。”他说。
谈觉非点点头,没再多说,坐进车里。车窗降下,他对褚知渺挥了下手:“等消息。”
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
褚知渺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度。他抬手摸了摸衬衫上的扣子,缝得很牢,不会轻易掉。
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谈觉非那句话不只是字面意思。
扣子缝好了。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走向自己停车的地方。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给周姐发了条消息:
“谈完了。他个人倾向于用我,但最终决定还要等。”
周姐很快回复:“太好了!有他支持,成功率至少提高一半。他有没有说别的?”
褚知渺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谈觉非说了很多,关于角色,关于表演,关于他这个人。但那些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转述给周姐。
最后他只回了一句:“聊了聊剧本,他给了我一些建议。”
放下手机,他发动车子。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想着刚才的对戏。谈觉非演江岸时的那种压迫感,那种即使受伤也依然强悍的气场,还有最后那个眼神...
如果他真的拿到林深这个角色,未来几个月,他就要和这样的谈觉非朝夕相处,演对手戏。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紧张,期待,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兴奋。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旁边的大厦LED屏上,又在播放那部电影的预告片。谈觉非站在雨里的画面一闪而过,那双眼睛在黑白影像里亮得惊人。
绿灯亮了。
褚知渺踩下油门,驶入渐浓的夜色。城市在他身后展开,灯火如星,而前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现。
或许是一个机会。
或许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