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夕柠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

目光中依然传递着清晰的“不清醒”三个字。

她看着他，忽然：“拜拜。”

韩决：“嗯？拜拜？”

叶夕柠：“听不懂英语吗？拜拜！古德拜！拜拜的意思就是，我们分手了。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众人：“？？？？？”

众人不光包括烧烤摊上的食客，也包括许多路人，专门停驻脚步来吃瓜。

——小电驴往马路边一靠，拿起手机，装作在回消息，实则耳朵竖得比谁都尖。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小小年纪的女孩子啊……真是。

喝一点啤酒，就把什么真实想法都暴露了。

刚刚朝有钱的男朋友要到钱，就一分钟都演不下去了，非要闹分手。

人品暴露无疑……

这个社会怎么变成这样了！

韩决闻言，有点好笑地挑起眉梢，定定重复她的话：“分手？”

语气平静，那张年轻的脸上甚至还挂着笑。

却显得不怒自威，给人一种可怕的压迫感。

哦豁。

再好脾气的男生，也忍受不了这种女生吧。

路人心说。

分吧分吧。

有更大的热闹可以看了。

刚刚很多人就已经想掏出手机偷偷录像了，只是碍于男生温和外表之下隐隐的气场，只是心里想想。

现在眼看冲突就要升级——

毫无底线的年轻捞女激怒温文尔雅的富二代男友，在烧烤摊爆发剧烈冲突！

传到网上，至少得是个几百万播放的热点新闻吧。

有人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煽风点火之心，暗暗把手机摄像头方向转到这边。

动作很小。

然而下一秒，那位好脾气到像是毫无原则的男生，却忽然转过头。

淡淡地觑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情绪，却好似一柄冰刃，毫无预兆地在他胸口剜出一口血洞。

“……”

他当即收起手机，不敢再有半点动作。

男生没有再看他，低下头，接着温声去哄他的女朋友……前女朋友？

他声音轻柔：“你醉糊涂了是不是？你不会跟我分手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要想跟我分手的。”

“……”

这个男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比他的拜金女友还没有底线！

太给他们爷儿们群体丢人了。

电瓶车停在路边偷听那兄弟共情力十足，实在受不了这气，一踩脚蹬，加大马力地撤了。

围观的其他人见剧情峰回路转，还有渣贱苦情戏码？

反而听得更投入。

“韩决……？”

“嗯。我在。”

“韩决！！！”

韩决轻哂：“终于想起我啦？笨蛋……”

“呕————”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女生已经垂下脑袋，狂呕不已。

不过几秒，地上便积了一滩呕吐物。

她抬起头时，下巴上也沾了一点汤汤水水的东西。

韩决：“……”

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罕见地浮现一种名为“不知所措”的情绪。

一双好看的眉毛紧紧蹙起，他下意识侧过头，想要叫管家佣人还是哪个生来就应该服务他的下人——即全世界所有人——快速把现场清理一下。

好，没有佣人。

那就干脆随便使唤个路人，来替他解决这一摊子……麻烦。

事后给对方一笔钱就是了。

不会有人敢于拒绝他的命令，也不会有人舍得拒绝他的报酬。

只是。

吐完之后的女朋友，似乎并没有变得更清醒，正耷拉着脑袋，一下、一下地朝着空气磕头。

偶尔一下动作幅度还特别大——他很担心自己的视线哪怕只移开一秒钟，她就要一头栽死在地面上。

“……”

他看着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犹豫。

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搭在她额前，有力地托住她的脑袋，稳住她摇晃的身形。

另一手快如闪电般“唰唰唰”连抽了厚厚一沓纸巾，在她下巴上来回擦蹭。

动作迅捷而不失温柔，眼神笃定，像是带着相当大的决心。

“抬头，我看看擦干净没。”

“……”

醉鬼置若罔闻，不为所动。

韩决只得手上用劲，拇指和中指顶着她的脑门，把她脑袋往后一压。

叶夕柠迷瞪着眼，脑袋扬起来瞬间抬头仰月，不光露出了一片下巴，还有白皙的脖颈。

怒目而视。

受视角限制，瞪他瞪得非常艰难。

少男喉结上下攒动。

嗅着空气里令人作呕的与酒气混杂的秽气。

一双黑眸回敬似地冷凝过去，声音沉锐：“你还敢跟我提分手？”

他抿了抿唇，欺身凑近，又仔仔细细检查了女生脸上、身上都是干净的。

便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托着她的脑袋，用努力放柔的声线轻轻道：“起来啦。我们回家。”

叶夕柠懵懵懂懂地随他站起来。

跟着他挪开几步。

忽然。

她侧仰着头，伸出食指，直直指向那人的眉心。

像是在菜市场抓到小偷的热心市民，怒喝一声：“韩决！！！”

仿佛只要一提到他的名字，她的胃就本能地翻涌起来。

那两个字刚出口，她便立刻弓下身子，作势又要呕吐。

韩决吓了一跳，急忙扶住她的腰，一手稳着她的身体，一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瞋黑的眼瞳此时分外空淡。

还好。

刚刚她似乎已经把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了，这次动静很大，却只是干呕。

见她抬头时，脸上干干净净的，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淡声表扬她道：

“……嗯，很棒。”

他顺手去揉她的脑袋。

却被她反应极其强烈地闪身躲开。

他想不到一个醉鬼怎么会忽然这么敏捷。

他不知道的是，她讨厌这个动作。

非常、非常讨厌。

因为他的举动，她作势又要干呕。

韩决的神情迷茫了一瞬，按捺住心中的种种情绪，温声道：“肚子还不舒服吗？”

“恶心。”她说。

“胃里恶心？”他重复，“一会儿我们再喝点粥、吃点胃药？先去我家让医生看看吧，好不好？”

他伸手去扶她的肩。

被她猛地甩开。

“是你很恶心。”她抬头定定地盯着他，“韩决。”

“……”

“别碰我。”她说。

“你、很、脏。”

“……”

片刻后，他终于收回了手。

垂眸，什么也没说。

夜风在两人之间掠过。

……

直到他扶着女生上了那辆黑色豪车，车子驶远，压抑许久的议论声立刻炸开。

“哎呀，这种女的啊……啧啧啧啧……”

“男孩子还是太年轻了，没见过世面，被女人牵着走！”

“一看就是才高考完的小屁孩，今晚这么一闹，两个人也是没戏了。”

“作吧，不惜福的命。”

“哈哈哈哈哈别管小孩了，张哥，碰一个碰一个——”

老板听着，手里翻动着鱿鱼串，油星噼啪作响。

心里也忍不住去担忧这对年轻恋人的未来。

可那念头只停留了一瞬。

很快，她已经在盘算明天的进货清单。

羊肉又涨价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跟肉铺老板磨一磨。

烧烤摊的烟雾升起。

夏夜里，一片蒙蒙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