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昱霖正摩挲着自己腕表，见她来了，抬眸阴渗渗地扫过去。

男生个子明明比她高一截，却用的是那种自下而上盯人的方式。

叶夕柠感觉自己像被没有毒牙的厉蛇咬了一口，阴湿黏腻，很不舒服。

霍子阳则一脸无所谓，舌头顶着腮帮子，抬头盯着天花板。

听到开门动静，才扭头看向叶夕柠。

朝她挑眉笑下，弹了下舌头。

虽然当着一众老师的面，他没有说什么。

但她基本可以脑补出他那些话——

没有一句是她想听的。

叶夕柠只看了他们一眼，很快便把目光移向班主任孙老师，果然在他的桌子上看到了自己的卷子。内心却不像在推开办公室门之前那样充满了期待，更多的则是不好的预感。

“孙老师，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孙老师看她一眼，单刀直入：“你这次考试成绩进步很大，但是第一天同考场的两位同学都举报你考试时使用手机作弊，有这种情况吗？”

“…………”

她低下头，咬住下唇。

就知道这两个人一定会报复她。

只是没想到这一切会来得这么快。

为了保护学生隐私，云章和国外主校区一样，教室内部是没有监控摄像头的，加上云章稀烂的学风，舞弊的情况比其他学校要多一些。

也就是说她现在没办法通过调取监控的方法，来自证清白。

孙老师见她不说话，继续道：“你上学期考进D班的时候，是全班倒数第四。再之前，一直都是全年级的倒数。这次的成绩，我刚刚看了一下，已经直升全班第一了……”

“孙老师。”她抬起头，认真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我没有作弊。我的成绩进步得这么快，是因为这学期我真的很用功，比任何人都用功。您是我的班主任，不会一点都没有看到吧。”

听到孙老师的那两句话时，她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住。

而当她开口为自己辩解，眼眶却兀地发热。

巨大的委屈感壅在心头。

她靠自己的努力，人生中第一次取得这么好的成绩。

他们凭什么说她抄的？

凭什么？

孙老师看着她，安抚性地笑了下：“叶夕柠同学，你的努力老师当然是看在眼里。不过，既然我教的是数学，咱们就聊聊你这次的数学卷子吧。”

他抽了张卷子，抖在她眼前，用语重心长的语气说：“你看啊，你这次数学分是我们最高的，只错了这三道题，两道选择题还有第二道大题的最后一个步骤——它们的难度都不是很高吧。这次考试最后一道大题严重超纲了，是出题组老师的失误。我们云章搞数竞的不多，全年级只有七位同学做出了前两问。而像你一样三小问全部拿到满分的，只有一位同学，A班的韩决。”

霍子阳小声讥笑：“哟，说明她数学和韩决一样牛逼呗。”

窗外大雨瓢泼，天光昏沉。

即使办公室的灯齐齐明亮着，却让人觉得有挥之不去的阴暗蛰伏在这间室内。

叶夕柠直刺刺地看向男人：“孙老师，我在校外买了一套数学卷子，上面就有这道题的原题，只变了几个数字。我今晚回家之后就可以立刻给您拍照——那张卷子还有我做过的原题。”

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保持镇定。

“这种卷子总是能找出来的，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做的。”郑昱霖声音凉凉的，“而且大家都看到你在考试的时候掏手机了，现在还狡辩什么啊。”

叶夕柠抬眸，红着眼眶，冷厉的眼风扫过：“你看到了？”

按理说，揭发其他同学作弊的人——就算不是匿名举报——也太可能出现在这种场合。

偷偷举报完就赶紧撤了呗，留下来是想跟被举报的同学结仇吗？

而郑昱霖和霍子阳不同。

他们就是来找她复仇的。

或许是碍于郑昱霖的家庭背景，孙老师也没有将他们请出办公室。

所以本该是老师质疑学生学术不端的一对一约谈，就很可笑地变成了三个人围剿一个人。

霍子阳抢道：“他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同考场其他同学也都看到了，只是懒得揭发你！”

他声音粗沉，语气坚定。显然已经跟霍子阳对好了口供。

“叶夕柠同学没有作弊。”身后的陈佳忆大声道，“我也和她一个考场。孙老师，叶同学真的不可能作弊。”

郑昱霖看过去，掀起眼皮、自下而上的打量了她一番，语气阴冷粘稠：“我坐在最后一排，叶夕柠旁边，看到她全场都在作弊。霍子坐在她正前方，传卷子的时候，也看到她把手机藏在袖子里。你呢？你坐在哪里呀？”

陈佳忆没接话。

霍子阳：“对啊对啊！而且整场考试她又不可能一直拿出手机抄题。你说的这么肯定。难道你卷子都不写了，考试的时候一直回头盯着她？”

“好了。好了。”这时，沉默许久的孙老师终于开口，扮演一个公正客观的裁决者角色，“既然监考老师当时没有看到你的小动作，这两位同学又坚持说你搜题了——这样吧，老师也不为难你。”

他顿了顿，非常慷慨地说：“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就先作废。不过，你先不记过，也不通报批评。老师可以给你一次补考的机会。最后按补考成绩记，怎么样？”

“可是我明明没有作弊。” 她梗着脖子，直直盯着男人，喉头一阵发涩，“我凭什么要补考？！”

孙老师语气平平：“如果不愿意补考，那成绩就只能记作零分了。这次期中考试成绩是会记录在你学生档案里的。”

“……”

“这样可以吗叶同学？”

“……”

“没有事的话，你就先走吧。”孙老师看向她身后一脸忧色的女生，“陈佳忆，你是有什么问题吗？”

“……孙老师，补考是什么时间？”叶夕柠忽然低头问道。

孙老师重新看向她：“明天和后天，跟其他期中请假的同学一起考。具体时间和考场安排等下我会上传到你的学生系统。”

“……好。”

男人宽慰地笑笑，似乎是在安抚一个误入歧途的女生，显示自己的宽宏大量：“补考好好加油啊。你这学期的努力，老师是知道的。”

叶夕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这间办公室了。

放学后的走廊空荡而漫长。

洗得净透的玻璃窗外，大雨倾盆。雨声汹涌，几乎淹没了她的全部听觉。

中午躺在车上的时候，她分明还觉得那雨声安宁又惬意。

而现在，却毫无来由地，涌上一股恨意。

吵死了。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陈佳忆也办公室里跑了出来，停在她一米外的距离，似乎是在犹豫走上前安慰，还是应该留给她一点独处的空间。

叶夕柠回头，艰难地挤出一个笑：“谢谢你今天帮我讲话。我没事。孙老师也说了，又不记过，准备补考就好了。你去找孙老师改成绩吧……谢谢。”

她转过头，一个人游荡在走廊里。

不知过了多久。

找到一个不会有学生经过的角落，这才低下头，打开手机。

一个个去看联系人。

妈妈。

即使妈妈没有心脏问题，她也什么都不打算跟她说。

何必害这个为她操劳了多年的女人，再一次为她无法解决的事情，平白担惊受怕、夜不能寐。

小鹿。

除了分担她糟糕的情绪，小鹿也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

何况以小鹿的共情能力，她只怕小鹿会比自己还要难过。

韩决。

韩决……

只是看到聊天框里静静躺着的那个熟悉头像，她便兀自鼻头一酸。

酸涩的委屈铺天盖地翻涌上来。如同窗外的暴雨淹没了所有声音，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愤怒、羞恼与恨意。

只剩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