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比外面闷,叶夕柠又打了个哈欠:“我现在没胃口,下午拿到教室喝,可以吗?”
韩决点点头,目光清湛,全然不见中午的冷峻:“可以呀。”
“……好。那我在你车上睡会儿哈。快上课的时候记得叫我。”
“好呀。”
说完,他替她打开一点车窗,放平座位。
“…………”
雨滴敲打在停车场的雨棚上。
熟悉的薄荷香气混着潮湿雨气,萦绕在她周围。
带来一种安宁的气氛。
她闭上眼,不准备再质问他中午为什么要忽然作妖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要给年轻人一些机会。
没过多久,她便听见身侧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睁开一道眼缝。
只见韩决手中多了一个饭盒,显然也是临时让韩家那边送来的。盒盖掀开,是海鲜丼饭。
看得出来,为了符合他的饮食习惯,几乎没放什么调味。
即使同处车内空间,叶夕柠也没闻到半点气味。
然而,他却好像闻到了。
动作放得极轻,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枚虾肉,正要送到唇边。
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筷子,僵在了半空。
片刻后,他面不改色地将那枚虾肉重新铺回米饭上,合上饭盒,推开车门下了车。
寒风朔朔,水汽沁凉。
一米九二的男生端直站立在停车场的白色大雨棚下,一手捧着饭盒,一手握着筷子。
竭力保持优雅却分外艰难地开始用餐。
被留在车内的叶夕柠笑得快要喘不过气了。
即使这样,也没办法在车里吃正餐是吗。
真是全世界最好笑的小洁癖。
她的笑声引来韩决的回眸。
幽黑的眼瞳定定地注视着他。
只许你做好笑的事,就不许别人嘲笑了?
她一个翻身,把脸贴在车窗上,挑衅地扬眉,更是笑得肆无忌惮。
见她如此开怀,他也浅浅弯起唇角,把筷子放回饭盒里,伸出一只手,贴在车窗上。
隔着玻璃,静谧地抚摸着她的脸。
“你不生气了?”
淅沥雨声中,她听到他这样问。
不过被他手掌遮住大半视线,她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所以,他所谓的“赔礼道歉”,其实就是在为中午这件事没错?
好奇怪啊……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而且,他是道歉的理由是?
是觉得自己差点打破了两人在学校里不要暴露恋情的约定?
还是觉得那个时候,看向她的眼神……太过冷漠。
违背了永远不会伤害她的诺言?
——如果这也算伤害的话。
那么韩决对其他人犯下的其他罪行,足够他判个甲级战争罪了……
叶夕柠感觉自己已经破案了。
困意渐渐漫上来,她靠回椅背,抬起手臂,动作有些虚软,隔着冰凉的玻璃,与他的手心相抵。
闭上眼睛。
就好像真的能触碰到彼此一般。
……
醒来时雨似乎更大了,明明是中午,天却阴得像傍晚。
这种天气,怎么也睡不够。
叶夕柠稍微坐直了身体,方才发现自己的手刚刚触摸车窗的那只手,此时正被身边的男生紧紧握着。
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没有挣动,眯眼看向他。
他另一只手随意滑动着手机屏幕。
荧光映在他线条干净的侧脸上。车内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他肯定发现她醒了,却没有开口打破当下的寂静。
车外雨声阵阵。
半梦半醒之间,叶夕柠忽然很喜欢这个瞬间。
不过……韩决竟然在看手机?
他平时掏出手机,基本只有一件事,跟她发消息。
可是她现在就在他身边啊。
“你在跟你亲爱的爸爸妈妈聊天?”
她的声音带着刚刚起床的一丝喑哑。
韩决摇头:“我在看天气预报,明天的降雨概率有40%,如果下雨的话,我们就不要去游乐场了。我先研究一下plan B。”
“……”
啊,真是一个好认真给自己过节的16岁少男。
就……
很可爱。
叶夕柠试探性地往那边稍微挪了挪。
“谢谢你啊,少爷。”她开口,“不过你以后真的没必要表演吃醋逗我开心了。”
惊吓大于惊喜。真的。
韩决手一顿。
她从口袋里拿出成知宁送的那枚精致的曲奇:“喏,为了答谢你的冬瓜茶。这个请你吃。”
韩决没有要接的意思,幽幽地看向她:“……借花献佛就算了。把其他男生送你的情人节礼物,再转送正牌男友,夕柠姐姐,你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
“哈……这算什么情人节礼物啊。你也知道的,他给全年级女生都送了。”她轻巧地说,“而且,我看它是巧克力味的,才想分享给你。你喜欢巧克力,对不对?”
空气静默片刻。
“你不要我就拿走了。”
一只皙白修长的手捏住了正要回撤的曲奇。
很有力气,包装都被捏皱了。
叶夕柠嘻嘻一笑,松开了自己的手。
“不在意了是吧。他真的对谁都这样。”
韩决:“嗯,我也知道他是神经病。”
“……”
她倒也没有要说自己同班同学兼同小组组员是神经病的意思。
不过既然少爷都这么定性了,那就委屈一下他吧。
上帝说要有光,少爷说他有病。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在想下午应该就发到她卷子了吧?她物理会考得很好吗?
“我很讨厌他占据你的注意力。”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分心。
又是注意力。
叶夕柠笑了下,莫名想到一个画面——
幼儿园里,穿着幼师围裙的韩决,笑容温柔,语气亲善:“是谁的小眼睛,没有在看老师啊?”
如果台下有小朋友,听到这声警告,依旧胆敢不把注意力放回他身上。
他就会反手从背后掏出一把□□,砰砰砰砰,血洗幼儿园。
然后继续一脸柔善地给其他那些死死盯着他的小朋友上课。
“…………”
是不是还没有睡醒?
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一旁的韩决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接着说:“你关注的人,只有家人和我就可以了。”
“……要我像你一样?”
“嗯。”
“那你好霸道哦。”
他语气正经:“因为我是霸道总裁啊。”
“……”
可能是刚睡醒的人大脑还没彻底启动,笑点都比较低。一时间,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跌进他怀里:“拜托你,以后不要再看这种东西了。”
想了想,她又补充:“也不要跟周司机这位无辜的中年男士讲这种东西了……”
韩决伸手护住她的背,淡然道:“不然你以为我很老土啊。什么都不懂。”
叶夕柠从他的怀里遽然抬头:“谢谢!可惜这四个字已经非常老土了!”
他看着她,轻笑:“但是能让你开心啊。”
顺带塑造一下你单纯清新不做作的个人形象是吧。
她信了。
韩决盯着她圆滚滚的后脑勺:“好吧。我以后再也不会说,我永远不会吃醋了这种大话了。”
“……”
“也拜托你,能不能和其他人有一点距离感啊。”他笑眼融融,语声温和,“我亲爱的夕柠姐姐?”
她是真的没有把成知宁当成异性……准确说,没有把他当成人类;也没有想过韩决竟然会在意这种事。
现在一看好像是她有点理亏了?
于是她闭麦,又往那边蹭了蹭。
最后,干脆枕在他腿上。
重重的心跳似在贴着鼓膜震动。
“……离上课还有点时间。我再睡会儿。记得叫我。”
“嗯。”
“……你的车子也太窄了,刚刚那样躺,不舒服。”
解释一下自己现在的行为,绝对不是因为别的。
“嗯。”
带着凉意的手指搭在她耳垂上。
——比平时还要凉。
哦。
也可能是她现在的脸太烫了。
手指沿着耳廓,向上摩挲,虚虚剐蹭她的颧骨、眉弓、眼皮……
直到一个薄荷味的吻落在她眉心。
车外,春雨如幕,潺潺不绝。
下午,叶夕柠是捧着冬瓜茶、哼着歌进教室的。
刚好撞见刚刚在隔壁班分发完爱心曲奇的成知宁,抬眸觑着她,笑容意味深长。
歌声戛然而止。
叶夕柠一脸深沉地坐回座位上。
“组长大人!您今天心情好像很不错嘛!”
男生戏谑的声音响彻全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