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病房的时候，妈妈还在昏睡中。

另一位病人的其他家属都走了，只剩今晚陪护的那位叔叔。

见到他们回来，叔叔双手在裤子上来回擦了擦，有些拘谨地向两个高中生打了下招呼。

韩决微笑颔首：“叔叔好。”

叶夕柠也点了下头。

卫生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好了两套精致的洗漱用品。她看向男生，男生告诉她，是他们吃饭的时候司机拿进来的。

草草洗漱后，叶夕柠又坐回沙发，一瞬不瞬地看着妈妈。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位叔叔已经睡下了。

最后，是在韩决的坚持下，她才躺到小床上。

病房里，一切都沉寂下来。

这样的安静与黑暗，将原本的心情放大了许多倍。她刚躺下，头挨到枕头的瞬间，仿佛连心脏也一同坠了下去。只有盯着前方屏幕上缓慢起伏的心电图，她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直到眼睛发干，头脑发胀。

监护仪规律地响着，极轻的“滴——滴——”，有时也会变成短促的“滴、滴”。空气里弥漫着机器低低的嗡鸣声，那声音贴着耳膜，整夜不散，与她混乱的耳鸣交叠在一起，让她一时分不清，那些声响究竟来自幻觉，还是来自输液泵与氧气机。

走廊里偶尔传来远处护士的脚步声，以及车轮轻轻滚动的声响，很快又归于静默。

妈妈和那位奶奶都还在昏睡中。韩决和她也都保持着安静——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周遭唯一的“人声”，是隔壁那位陪护叔叔断断续续的鼾声。

她不觉得吵。

反而觉得那声音带来一种难能可贵的实感。

……这是一个梦吗。

一切混乱、失序，却又真实得可怕。种种负面的念头像失控的野兽，狰狞地挤入她的大脑皮层。心跳在胸腔里沉沉撞击，仿佛有什么从地底抓住了她，一点一点，把人往下拖。

那种熟悉的失重感，再一次从深处涌上来。

她猝然睁开眼睛。

耳畔只剩下大叔断续的鼾声，还有机器低低的嗡鸣。

方才漫过她口鼻的阴冷潮水，在睁眼的一瞬退去，只停留在脚踝处，残留着未散的寒意。

还是不要睡了。

她的动作放得很轻。除了几不可闻的窸窣声，只有金属结构的小床轻轻发出一声“吱呀”。

只有这一声。

她坐在床边，看着妈妈的睡颜。黑暗之中，妈妈只有一圈模糊的轮廓。

然后，她听见沙发那边也传来细微的声响。

“叶夕柠。”那个人轻声叫住她。

“对不起，吵到你了吗？”她走过去，压低声音，“你去睡床吧。我睡不着，坐在沙发上就好。”

一双手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再坚持。

就这样，她坐在沙发上，静默地盯着心电图。有时连眨眼都忘了，直到双目涩痛，在黑暗中落下生理性的眼泪。

这样的眼泪，应该是没有任何声音的。

可偏偏还是有一个人靠近了她，将她揽进臂弯里，动作很轻，却稳妥而温柔。

她伏在他的肩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会没事的。”

那个人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一遍又一遍。

不厌其烦。

……

叶晋恢复意识后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床边端着一碗粥、正低头小心吹散热气的女儿。

“……夕柠？”

“妈妈。”女儿朝她微笑。她看到女儿毫无血色的嘴唇，“刚刚医生就说，你马上会醒来啦。果然。有力气吃点早饭吗？”

叶晋的视线在天花板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慢慢重新落到女儿脸上。

“这是……医院啊？”

“嗯。”叶夕柠点点头，“你昨天下午有点不舒服，晕倒了。医生说已经没事了。”

她试图让表情显出些轻快，笑得努力：“太好啦，妈妈。”

“……小柠，妈妈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摇头：“怎么会。医生刚刚来看过，说情况都稳定了，我们可以放心了。再休养几天，你就可以出院啦。”

叶晋的目光落在她惨白的嘴唇上，又移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面露怜色，却没有说话。

……

叶晋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也会有七八位医生围在自己的病床前，摆出一副专家会诊的架势。

他们神情关切，一遍遍向她解释病情，又耐心细致地询问了许多问题，反复叮嘱各种注意事项，仿佛她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

她迷茫地看向女儿。

叶夕柠淡定道：“韩家的员工福利。”

叶晋更加迷茫了。

一通交流之后，她从医生口中得知自己已经度过了昨晚最危险的观察期，之后不会再有大问题。于是立刻催促叶夕柠赶紧回家补觉，今天的课也别上了。

“我在这张小床上睡一会儿也挺好的。”

“小柠。”

“……好的，妈妈，我走啦。”

“等一下……”

看到女儿走到门口，叶晋又忍不住叫住她，招手让她过来。

叶夕柠以为妈妈有什么话要说，便俯下身。

停顿了一下，叶晋张开手臂，抱住了靠近的女儿。

她们拥抱的次数并不多。在这一年之前，两人之间的交流甚至很有限。

很快，这位劳碌了大半辈子、在情感表达上却不如小学生的劳动妇女，就感到一丝不自在。

她当即松开了手，又顺势替女儿整理了一下衣角，啧了一声：“咋整的。你睡觉的时候衣服是不是没挂起来，直接扔床上了？皱了吧唧的。等妈妈出院之后，好好给你熨一下。这一身先别穿出去了……”

叶夕柠疲惫而温柔地笑了笑：“好呀，妈妈。”

说完，她俯下身，在妈妈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

既然妈妈坚持让自己离开，她也没办法厚着脸皮继续留在医院里。

不过回家补觉什么的，是不可能的——

上午几门课都是主课，其中一门，还是最让她头疼、却也最让她在意，与她虐恋情深、又令她魂牵梦萦的……数、学。

这个时间赶去学校，刚好来得及赶上第二节的数学课。

今天来接他们的，是第四位不同面孔的司机，以及第n辆不同品牌的豪车。

从病房出来，她与身旁的男生一路无话。上了车之后，似乎是想打破这份有些怪异的沉默，她轻轻咳了一声，语气平淡地陈述了一句连外星人都能一眼看出的事实：

“啧，有钱。”

他的嘴唇稍稍往上抿，有几分稚气的洋洋得意：“对的。我都说过了，我们家的东西，全部是很高级很有实力的那种。”

她蹙眉，扭过头去，看着他。

——她也早就说过了，别装傻子了，好不好。

他同样扭头，迎上她的目光。

接着，二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对方的手上。

她飞速移开了眼。

他的视线却移在了她的脸上，带着玩味，以及某种幽邃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