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住院部电梯前。

韩决又道：“病房的条件比较一般。今晚阿姨的情况还需要密切观察，医生都不建议转院。等明天她状态好一些，再考虑转去别的医院。”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她却只能又一次说：“谢谢。”

所谓的条件一般，实则已经是师大七院里最好的病房了。

两人一间，空间宽敞，有一排沙发、两个椅子。

不过那些沙发和椅子，都被另一位病人的家属坐满了。

韩决的脚步一顿，忽然松开牵着她的手，似乎是要像身后走去，找人问话。

她拉住了他的手：“没事。我在门口等就好。”

低下声来：“床上是位年纪很大的老奶奶。”

……

她注视着躺在病床上昏睡的妈妈，看了一眼心电图的曲线，又看向病房门外，走廊一侧正与韩决交流的多位医院的顶级医生团队。

替妈妈小心掖了一下被子，她方才走出去，站在他身边。

他低头看她一眼，轻轻牵住她的手。

为首的医生语气平直：“目前的情况是稳定的。”

“但今晚依然是关键观察期。”医生继续道，“心脏在这种状态下，有时会出现反复，所以我们会全程监护，护士也会加强巡查。”

“如果今晚到明天早上，没有新的不适、没有指标恶化——那基本可以判断，已经安全度过危险期。”

“明天早上我们会再做一次系统评估，到时候再决定后续治疗和是否调整方案。”

医生合上病历夹，看向她：“这次情况说明，患者的身体已经不能再长期透支。后续需要一段时间的调养，不是住几天院就能完全解决的问题。”

说完，他恭敬地向韩决点了下头，等待他发话。

他垂首轻声在她耳边问道：“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她摇摇头。

这位男医生，和刚刚那位从ICU出来的女医生，交待的内容，都差不了多少。

不过每多听一遍，她都觉得心里安定了不少。

“好。”韩决柔声说，接着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位应当是师大七院负责人的身上，语气不疾不徐，“现在所有病房都满了？”

“抱歉……”

“我知道了。”他说，“今晚如果有任何波动，不论大小，都第一时间通知我。”

医生们纷纷应下。

说完，他熟练地换上亲切得体的好学生式微笑，向病房里走去。

病房那群家属，刚刚正在往门外窥望——看门外为什么站了那么多医生。以及，究竟是怎样一个中学生，会站在医生中间，被如此郑重地对待。

这时，又见他朝自己这里走来了……

片刻后。

韩决出现在叶夕柠身边。

第一时间牵住她的手，他低声道：“放心，那些叔叔阿姨已经答应我会保持安静。而且今晚只留下一位叔叔陪护。”

他语气放得很轻：“我们可以让人把椅子搬走，换进两张小床。你和那位叔叔各睡一张？”

她疲惫地看着他：“还好你没有让院长下令让他们必须安静……或者把他们都赶走。”

“我当然不会。”他笑了笑，“我是那么没有礼貌的人吗？”

……

走进病房，又看了一遍妈妈的心电图。

回到走廊，叶夕柠几乎是一下子失去了力气，顺着墙壁瘫坐下来。

这间病房在走廊尽头，即使坐下不会妨碍其他医生和病人的进出。

韩决垂眸看着她：“我现在就让人搬小床过来。”

她摇了摇头，声音极轻：“不用。”

于是，他也弯下身子，似乎是并不想放开她的手。

“医院地上很脏的……”她无力地看了他一眼，“走廊那边有金属椅子，你去那里休息一下，我——”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终于。

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墙面的坚硬、地面的冰冷，还有身侧男生贴近的气息与体温。

……好像恢复了一点，做人的实感。

她把那只紧握的手举到眼前，目光停了一瞬，有些迷惑似的，肩线又很快松散下来，手臂随之落回原处。

男生笑了一下，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巧克力棒，举在她眼前。

“饿了没？”

“……有点。”

平时这个时间，她早就吃过晚饭了。

何况是在今天这样极端的情形，她已经精疲力竭。

可当她想到现在是在医院，如果要亲手拆开包装，就要先去好好洗一遍手。

忽然，她就失去了起身的力气，也顺带失去了食欲。

于是她改口：“没有。”

男生又笑了笑，短暂地松开她的手，低头撕开包装。

他捏着袋口，小心翼翼地从底部向上推，缓慢地送出一根巧克力棒。

那点来之不易的尖尖，被他举到她嘴边。

她乜了他一眼，低下头，咬住。

然而大概是太久没有进食，连牙齿和口腔都一时忘了该如何配合。她几乎没用什么力气，那根只受了点“皮外伤”的巧克力棒便“咔哒”一声，又滑回了袋子里，应该是摔碎了的。

……原来这种 pocky，是这么容易碎掉的吗。

叶夕柠：“……”

叶夕柠：“不饿了，不想吃了，拿走吧。”

想了想，她还是补了一句：“谢谢。”

男生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会儿。

接着，又不厌其烦地搓动修长的手指，隔着包装袋，再一次，缓慢地推出另一根。

他把巧克力棒送到她嘴边，语气很轻：

“那再饿一次，好不好？”

她无神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叼——

嘴唇抿住巧克力棒的一瞬间，她几乎立刻化身为一只觅食熟练的海鸟，仰起头，让它竖直滑入口中，一边用牙齿细细地、接连不断地咬碎它。

吃完，她看了他一眼。

“太好了。”他说。

说完，他垂下头，专注而轻缓地，去推新的巧克力棒。

这个过程很漫长。

慢到让她想起夕阳下，一次又一次推动巨石的西西弗斯。

她的视线落在那双手上——

今天，在她最崩溃的时候，始终紧紧握住她、不肯松开的那双手。

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倦意：“韩少，你的手，稳得可以去拿外科医生的刀了。将来想来这里就职吗？”

闻言，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将一枚新的pocky尖端再一次举在她唇边，他垂眸低低地说：“真好，你终于有心情开玩笑了。”

她静默一瞬，不知道该怎么对他的这句话做出怎样的回应。

她百分之九十九的心思都记挂在病房里的妈妈身上，只是凭借本能在和他相处。

……凭借本能，如此依赖着他的体温。

“怎么啦？”他看向她，“又没胃口了嘛？”

“嗯……不是。”

他莞尔：“你不用像刚刚那样仰头吞掉。小心被呛。我找到了一个小秘决。”

说着，这位不久前还沉稳从容，被众位医生当做头等要客去慎重对待的少年，此刻却像个献宝的小学生。

“你看，只要我的大拇指顶在最下面这里，然后把食指和中指卡在这里，你就算突然松口，它也不会掉下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