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太君一下子便愣住了。
那个怀抱来得如此突然,她像是瞬间被推回了很久以前的岁月。
那个小小的幼童被母亲推出院外,也是这样跑回来扑进她怀中大哭不止。
这种感觉已经许久没有过了。
萧承翊一天天长大,不再落泪,日益变得冷漠孤傲,尖锐得不近人情,萧太君一度以为那种祖孙之情再也回不来了。
她强忍住热泪,抚摸萧承翊的头。
“祖母,”萧承翊哽咽的声音闷在她肩头,“我把皎皎弄丢了。”
这比一场嚎啕更让萧太君心疼,她瞬间老泪纵横,声音却异常坚定。
“我不信老天爷会这样残忍,待我萧家如此不公。祖母一万个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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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寒星,孤灯。
萧承翊跪在蒲团之上,与忘尘大师对坐。
“大师,你可知,有何经文可将人身上的诅咒消除?”
忘尘大师微抬双目,“王爷想错了。”
“世间并无诅咒,不过是心魔罢了。人心中的执念,皆为自缚,大多是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萧承翊沉默良久,复又开口:“佛祖真的慈悲吗?他可会听到有罪之人的祈求?”
第二次听到这句疑问,忘尘大师却察觉到不同的意味,他开释道:“众生求佛,只因他们心中愿意相信。信则愿生,愿生则念成。佛光不照无求之人,亦不弃有心之士。”
高僧低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异常清晰。
“人生苦短,有些煎熬却漫长得像没有尽头,若心中无一点希冀,便熬不到天明之时。”
萧承翊听罢,起身走到佛像前,慢慢跪了下去。
“我手中染血,所造杀业无数,佛祖若要取我性命抵偿,我无怨无悔,甘受其罚。”
“唯求佛祖慈悲。所有罪业,由我一身承担。”
“我萧承翊愿一命抵一命,只求,吾妻若初,余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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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覆盖山道,入夜之后更是寸步难行。
宣州营大军不得不暂停行军,就地扎营,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歇脚。
山洞中,暖融融的光映着石壁,夏若初裹着兽毛毯子缩在火边,笑眯眯地看着哥哥忙前忙后。
夏云骁蹲在一旁,将干粮搁在火上烤,嘴里还在念叨。
“让你别跟来,好好养伤,你偏要逞强。看看这天气,冻着了怎么办?伤口万一裂开怎么办?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没法给你弄口热汤。打仗不是儿戏,那是要死人的。”
夏若初觉得心中温暖,她看了一会儿,起身将夏云骁拉到身边坐下。
“哥哥累了,坐着歇一会儿。”
“不用担心,我现在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你看,六个骑马的府兵都没能围住我,我真不愧为夏将军的妹妹,厉害厉害!”
她眼底泛着得意,双手轻轻鼓掌。
夏若初觉得这件事真够她吹一辈子牛的。
自然,她能逃出生天,追云功不可没。那匹马一旦发力,当真如它的名字一般,追风逐电,寻常战马根本追不上。
也亏得她这些日子日日爬山练箭,换作从前的她,早就被颠下马背了。
后有追兵,为慎重起见她不敢回头,只能一路走一路问,日夜兼程,到宣州时,人和马都快虚脱了。
到底还是命大。只除了身上挨了两下鞭子,皮开肉绽的,火辣辣地疼了她两天两夜。
夏云骁又起身把火烧得旺了些,将费了不少功夫烧开的热水灌进一只汤婆子里,连同烤热的干粮一同递给妹妹。
“暖着。吃点东西再睡。”
夏若初只觉得热意从手中一路蔓延到心口,堂堂宣州营统帅,行军打仗竟为了她带了一只汤婆子。
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她有哥哥了。这个世上最疼她的亲人。
“云骁哥哥,你真好。”她小声说。
兄妹对坐,火光照着两人有几分相似的面容。
夏云骁目中带着怜惜,“皎皎,有哥哥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你若是不愿意当这个王妃,无须逼迫自己,你不用回临安,不用见到肃王。我与肃王再要好,也不会拿自己妹妹的终身幸福去换。”
热气氤氲,夏若初双眼有些模糊。
似乎很久以前,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可自从离开青石村后,她每一天都在想念萧承翊。
想他会不会四处找她,是不是以为她死了。想起他蹲下身将她抱上肩头时用力的臂膀,想起他低下头轻吻她时眼底的柔情。
“哥哥,我不讨厌当肃王妃,”她说,“我只是不想被管束着。”
她歪着头想了想:“那我可不可以,只是做肃王的妻子,但每天住在养颐堂?”
夏云骁:“……”
夏若初又问:“我晚上能不能随意出府,想逛夜市便逛,想玩多晚都可以?”
夏云骁:“……”
“都不行啊?”她叹了声气,“那我想不生孩子就不生孩子,行不行?”
看到夏云骁的目光里写满了惊骇,夏若初便明白自己的念头大约都是不切实际的。
她无奈道:“除了这些,嫁给承翊哥哥,我倒是愿意的。”
夏云骁眉头深拧:“皎皎,你哪来的这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唉!也怪我宠坏了你。还有,你方才喊他什么?承翊哥哥?你只有我一个哥哥。”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眼睛却瞪大了几分。
夏若初忍不住笑出来:“喊惯了,一时还真不好改口。”
夏云骁哼了一声,语气很不是滋味,“皎皎,肃王性情可是很难相处,他对你当真好吗?”
“他不够好,”夏若初想了想,“不过调教调教,便开窍了。”
“……如何调教?”夏云骁一脸疑惑。
“等哥哥以后娶了嫂嫂,自然就知道了。”夏若初笑着钻进毯子,闭上眼睛。
雪停了,很快便要天亮。
她很快就能见到萧承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