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一入夜便安静得彻底,冬日里更是如此,家家户户早早闭了门户,连鸡犬也不闻声息。
只有心事重重的人,才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黑暗中,萧承翊睁开眼,他缓慢撑起身子,略显迟钝地走到门边,打开一条门缝往外探视。
院中一片漆黑,夏若初与孟家父女的房中均已熄了灯。
他退回床边,换上外出的衣物。
腿脚的伤痛让他行动迟缓,孟砚松为他在衣柜靠墙的夹缝处藏了一根拐杖,以备不时之需,可他连看都不想看。
白天他任由两个学徒摆布,那副没用的样子已经够憋屈了,无人在的时候他宁愿摔死也绝不拄拐走路。
倒是如今这副模样,夏若初待他极尽温存,她不再和他闹脾气,格外顺着他。
每晚睡前,夏若初必过来陪他坐一会儿,他们在床榻对坐,她会絮絮叨叨地把这一日练箭的进展讲给他听,还会缠着他讲故事。
有时她来得晚些,他便有些抓心挠肝。忽而想起从前在肃王府,夜夜是她在灯下等他归来,那时夏若初心里又是何种滋味?
今夜她尤其开心,告诉他从村里买到了冬蜜,要给他做甜羹。
这样的感觉,让萧承翊心中柔软,夏若初似乎很喜欢与他安静地相处,也不再提要走的话。
时间长了,也许她会渐渐放下对他的怨恨。
萧承翊毫无依靠地,有些艰难地走出院门,短短一段路程,已被寒气冻得手脚发麻。
见他出来,一辆马车立时从夜色中赶过来,跳下车的,是尚游和江刃。
二人忙将厚实的狐毛大氅披上肃王的肩头,伸手扶他上车,马车随即驶离这座小院。
车中,江刃看着自己王爷清减的面容,眉头拧紧,“王爷,您真的有必要这样吗?我们人都到了,再加派重兵护送您与王妃一同回府,我就不信哪个不怕死的敢拦?”
尚游也劝道:“是啊王爷,这地方缺医少药的,您不便养伤。再说您究竟要隐姓埋名到何时?村口就那十几个人守着,只能防一防县衙的差役和山匪草寇,我实在不放心。”
萧承翊神色平淡,并未如他们一般急切,只道:“孟大夫的医术不逊于宫中御医。至于派兵驻守,本就是防着闲杂人等惊扰王妃罢了。”
“对了,派过来的人务必要可靠。本王在此处养伤的消息,不可走漏半句。”
江刃与尚游听完最后一句,心念微转,便已领会了肃王的意思。
肃王与王妃此次在虎啸岭遇刺,此等行径已是公然的挑衅,足以窥见太子一党早已按捺不住。
他们至今按兵不动,不过是在等一个确切的消息,肃王究竟有没有死。
肃王若是身亡,或是伤重无法领兵,无论何种情形,玄甲军都将群龙无首,届时朝野震动,便是一场血雨腥风。
而如今玄甲军上下盛传肃王安然无恙,只是无人知晓身在何处,有要务在身无法即刻回朝。虚虚实实,更能令对方心存忌惮。
能多拖一日是一日,肃王需要时间养伤,也能为夏云骁赢得更多练兵的时间。
尚游心服道:“说起来,还是咱们王妃聪慧。她散布瘟疫的假消息,这才拖住了太子四处强征民丁的手脚,咱们如今顺水推舟,反倒便宜行事。”
闻言,萧承翊唇角微弯,这才接过江刃递来的一杯参茶,低头饮了一口。
他行动虽有不便,心思却一刻不曾停歇。
比如今夜要去见的那个人。
纵使他心中万般不愿,压根就不想见到那张脸,但也须极力去游说。
两名侍卫见他神色松快,互相对视一眼,几乎是齐声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那句话:
“王妃她可还好?”
萧承翊淡淡扫了二人一眼:“有本王在,她自然很好。”
江刃性子直,立时没掩饰住满脸的不信任,被尚游拿肩膀撞了一下,才赶紧收敛神色。
萧承翊还是锐利地捕捉到了。
车厢内,三个男人都很沉默。
半晌,萧承翊还是问出了口:“你二人觉得,王妃何时能不生我的气?”
尚游和江刃说不出话,皆露出为难的神色。
萧承翊面色更低沉,他声音低回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豁出命去救她,也不行吗?”
尚游重重叹了口气:“王爷,恕属下直言。那日在虎啸岭,王妃若未能挣脱,属下已准备冒死上前阻拦了。
“属下也是。且关统领只怕比属下动作更快。”江刃也道。
萧承翊垂着眉眼,掩去眸中掠过的一丝痛楚。这两名亲卫跟随他多年,很得他信任,也只有他们会对自己说几句实话。
他平静道,“继续说。”
二人于是不再顾忌,你一言我一语,不吐不快。
“王爷的训诫属下从未敢忘。王爷曾说过,玄甲军所到之处,即便面对战俘,也严禁滥杀无辜,更不许辱及妇孺。只因亲眼看着亲人被欺辱,那等痛苦足以让人撕心裂肺,逼人反目。”
“王妃待我们如兄弟般亲切,而王爷那日竟当着我们的面……那样对待王妃,即便是夫妻,也叫她情何以堪?”
“女子最在意的就是名节,那么多将士眼睁睁看着,王爷将王妃压在雪地里,还剥去她的衣裳,哪个女子能受得了?唤作别个意志脆弱的女子,怕是早已自寻短见了。”
萧承翊全都一一听了进去,双手紧紧握住手中盛着参茶的暖杯,手背因用力而浮起青筋。
耳边的声音已经停止了,他还在愣愣地盯着茶水,目光如死水一般。
他终究没有喝,只将杯盖合上,递还给江刃:“这参茶,味道实在苦涩。”
江刃愣了一下,尴尬道:“对不住王爷,是属下自己泡的,手艺不精,自然比不得王妃做的茶饮好喝。”
萧承翊将头靠在轿厢,神情恹恹的,“王妃已无暇做茶饮了。本王每日吃孟大夫做的汤汤水水,当真难吃得很。”
“为何?”两名侍卫讶异。
谁都知道,王妃最爱做好吃的吃食了,不但自己喜欢吃,也喜欢分享给别人一起吃。如今王爷王妃困在孤村那么久,没有生意可操劳,怎么忙到连茶饮都不做了?
萧承翊道:“她每日爬山、射弩,从晨起到日暮,比你们这些懒鬼操练的时辰还要长。”
“啊?王妃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怎么会做起这些事来了?”
马车缓缓前行,灯影晃动,映出萧承翊眼中柔和的光泽。他唇角微微弯起,低垂的眼睫间竟透出从未有过的羞涩。
“她是为了保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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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沿着安静的村路前行,在一处农家院外停下,四周悄寂无声。
推开院门,萧承翊走进院中,围着一只铁皮炉子烤火的暗卫纷纷起身,恭迎肃王。
屋里只有一人独自坐着,呆呆望著一盏灯火,那道身影清隽斯文,犹带着书卷气。
见萧承翊进来,男人起身,愣了片刻,点头致意。
“肃王殿下,别来无恙。”
萧承翊语气寡淡,“温少傅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步履艰难,姿势僵硬地坐在对面,仍强撑着挺直腰背挺直。
温淮璋看陌生人似的看着他,眼中闪过难堪的神色,低声道:“我并未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两人之间隔着一盏暗沉沉的油灯,灯火晃动,却谁都没有急着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