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漫漫。
自落脚青石村以来,一晃便过去了一个多月。
夏若初如今走在积雪的山道上,脚步轻快,气息平稳,再也不会被蕙娘远远甩在身后了。
她很欣喜自己不断突破的状态,好想弄匹马来骑骑。
可惜追云不在身边,这让她有些怅然。
想起回到肃王府后,曾有一段时日她极爱骑马出去玩。萧承翊为了让她多练骑术,便将追云让给她骑,那阵子她的骑术进步最快。
可后来养颐堂和太和楼接连忙起来,骑马的事便搁下了,身子骨也跟着懒散。逃出来那日,她才懊恼自己的体力太差。
如今她跃跃欲试,真想寻一匹好马来试试身手,当然,也是因为迫在眉睫的危机感。
其实,自她搬去蕙娘房里睡的第二日,萧承翊醒了!
醒来后神思清明,没有摔得失忆,夏若初松了口气,几乎喜极而泣。
糟糕的是,萧承翊下不了床。
对此,孟砚松倒是不慌不忙。
“大人只是扭伤了筋络,骨骼无碍,只是要花些时日慢慢将养。夏娘子不必心急。”
又叮嘱道,“他终究还是病人,你要多体谅。切莫与夫君争执,于他恢复不利。”
伤筋动骨一百天,夏若初觉得有道理。
战神失去了战斗力,意志自然是十分的消沉。
萧承翊每日打坐冥想,几乎不愿与她说话,偶尔睁开眼睛与他对视,都盛满疲惫与萧索。
他还用一种近乎悲壮的语气对她说:“我没杀夏云骁。你走吧,去宣州营找你哥哥。”
搞得夏若初都不好意思找他吵架。
虽然还在生他的气,但既然不是杀兄之类的血海深仇,她也不忍心真就一走了之。
她理解一个面临半身不遂的男人,心理落差有多大,眼看指不上他的庇护,她内心其实也很彷徨。
有时两人对坐,她会试着宽慰萧承翊,顺带也给自己鼓鼓劲。
“承翊哥哥,你别害怕。”
她犹记得在外边要掩饰身份,称呼上不敢大意。
“我现在厉害得很,学会双箭连发了,就算坏人真的追杀过来,我也能带着你骑马逃走。”
想到院子里那匹新买的马,瘦瘦小小无力的怂样,夏若初声音很没底气。
萧承翊别开脸不看她,语气生无可恋,“我还没到那地步。”
看看,人都站不起来了,还嘴硬。
孟砚松找回了之前他遣散的两个男学徒,专门伺候萧承翊日常起居,让她没那么辛苦。
似乎一切都挺顺利的。
然而正是这风平浪静的日子,让夏若初感觉到不对劲。
怎么瘟疫的传言还没有被识破呢?
萧承翊不能走路,耽误的时间之长是她未能预料的,而瘟疫这并不高明的谎言,竟然能遮掩这么长时间。
难道这县令连同上边的府衙,当真都是草包?
必然有什么事情,是她暂时未能察觉的。
-
这日天气晴朗。
夏若初练完箭,顺路去村中的杂货铺买些米面和盐。进门时,正好看见老板娘将一只陶罐准备封口。
夏若初眼尖,惊喜道:“大娘,你这罐子里装的是冬蜜吗?”
老板娘笑着应道:“娘子可真识货!这是入冬前取的最后一罐蜜,割下来用新布滤净,趁新鲜装进陶罐,能保存到开春。如今家里缺钱,想着趁天气好,那进城卖了。”
夏若初立即道:“大娘你卖给我吧,我夫君生病须每日服药,我想让他嘴里甜一些。”
“娘子与夫君可真恩爱,肯定是新婚吧!”
夏若初脸绯红,“也不算新婚呢。”
妇人道:“不是我不肯,只是这蜜金贵,好不容易攒了这一小罐,总要进城卖个好价钱。”
夏若初是势在必得。
想到萧承翊若是喝到清甜的蜂蜜水,会不会笑一笑呢。
许久没见夫君露出俊美的笑容了,还挺想念的。
她爽快地拿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这些可够?您即便进了临安城,也不能卖到这个价钱。”
没想到一个住在村里的小娘子出手如此阔绰,老板娘顿时笑逐颜开,只把陶罐递过去。
“够了够了,娘子真是个大方人。”
大概觉得拿了太多钱,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如今进城也不容易,这附近四处闹瘟疫,官府派了兵守在村口,进进出出都要查验,不去也罢!”
听到“瘟疫”两个字,夏若初猛然顿住。
“你说什么?瘟疫?”
事情怎会如此凑巧,这不可能。
妇人没察觉她的异样:“是啊,娘子怕是很久没出村了吧?村口就有官府守着,人人都要查,防的就是瘟疫。”
夏若初只觉得周身的血都凉了。
她想不出来哪里出了纰漏,或是有何危险,心突突直跳。
“是什么样的兵?”
“那我可就不懂了,就守在村口,你改日过去一看便知。”
夏若初哪里等得到改日,她匆匆别过那妇人,蒙了面纱便往村口走去。
远远的,便看见原本通行自如的村口已架起木栅栏,二十余名将士分列两侧,皆以布帛蒙面,逐一搜身查验过往行人的放行文书。
确实是一副严防瘟疫的阵仗。
那些将士中并无夏若初熟悉的身影,可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血液仿佛直冲上头顶。
黄、青、朱、白、黑,五色介胄,各有所属,而天子之卫,装备自是最为精良。
玄甲军!
以常理,玄甲军正在寻找肃王与王妃的下落,可如今找到了虎啸岭下的青石村,却不进村,只守在村口之外。
没有人比夏若初更清楚,瘟疫只是传言,玄甲军却伪装得煞有介事。
这分明就是奉命暗中守护。
夏若初心头一阵狂喜,随即又渐渐冷静下来。
还有谁,能对玄甲军下这样的命令?默默地守护他们,却毫不声张。
他连床都下不了,是何时将消息传递了出去?又是如何传递出去的?
他们得救了,这分明是好消息,能让她安心,他却偏偏不说。
那只有一个解释。
他故意不想让她太安心。
夏若初一点点理清头绪,萧承翊如此巧合地利用瘟疫,想来孟家父女也被收买了。
怒火熊熊燃烧,她气鼓鼓地一把扯下面纱,出气般捏在手上用力揉搓。
萧承翊又在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