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懂了。”蕙娘仗义地点了点头。
萧承翊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小孩儿与战俘,本质上并无分别。
先攻其弱点,再以情动之,兵法中的攻心之术,用在任何人身上都是相通的。
但还不够。
绝不能因为对方年纪小就疏忽大意,他须做足功夫,确保万无一失。
最后一步,施以恩惠,以利诱之。
他目光扫过蕙娘。小丫头穿着粗布短袄,站在他面前有些局促,手里紧紧攥着一根芦花鸡的尾羽,那尾巴毛被扎成了一小束,也被当成宝贝。
山野间长大的孩子,与临安城里的孩子不同,他们未必懂得房田金银的分量,却对草木鸟兽有种天然的亲近。
萧承翊眉毛微抬,“你养鸡?”
蕙娘愣了愣,脸色忽然变了:“阿花是我的伙伴,你可不要打它的主意!我爹爹答应过我,谁也不许吃它!”
萧承翊微笑:“你很喜欢它?”
蕙娘用力点头:“我就这一只芦花鸡,爹爹答应让我一直养着。我从前还养过小兔子,养过一只梅花鹿,还有猞猁呢!可惜院子太小,它们都待不住。”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心疼那些跑掉的伙伴。
萧承翊神情笃定,开口自有一股王者的霸气,说什么都很令人信服。
“本王送你一个养鸡园。”
蕙娘猛地抬头,觉得有一道神光从天而降,落在男人的身上。
她一双眼睛慢慢地越睁越大,如同被一个天大的馅饼砸得晕头转向,失去了言语。
萧承翊有些不忍心看对方的脸。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然沦落到试图收买一个孩子,实在有失体面,传出去定会被人耻笑。
他别开眼,不自在地揉揉额头,又道:“就在临安城外寻一处树林繁茂、溪水清浅的地方。养上数百只鸡,什么颜色的都有。你若想养兔子、梅花鹿,也给你留地方,本王找人帮你照看。”
他随口添一句,“你可以随时找初姐姐一起去玩。
数百只各种颜色的鸡!
蕙娘震惊了。
她扑过来靠在床沿,脸上蒙着光彩,“您真是个善心的好大王!”
想起当时,爹爹看了初姐姐拿出来典当的链子就曾说过,这对夫妻绝不是普通人,叮嘱她务必谨言慎行,莫要让外人知道。
现在她相信了。
小丫头一脸崇拜,如同共享一个天大秘密,悄声说:“姐夫,你想我怎么帮你?”
终于,萧承翊唇角勾起一弯明显的弧度。
-
夜已深。
夏若初在沐浴之后,又去了药庐边煎药边烘干头发,身上暖洋洋的。可一踏出药庐,寒意便扑面而来,她搓着手快步穿过院子,推开了蕙娘的屋门。
自从确认萧承翊生命无虞之后,她便搬过来与蕙娘同睡了。
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她一眼便看见蕙娘摊成个大字,睡在床正中央,两床被子都裹在身上,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这间屋子不大,衣柜里只够放衣裳,多余的被褥都收在孟砚松屋里。这么晚了,夏若初也不便去扰人清梦。
农家比不得肃王府,火盆烧出来的热气总是不够暖,她在床前站了片刻便觉得脚底发凉,只想快些钻进被窝里。
她伸手推了推那小小的身子,又扯了扯被角。蕙娘迷迷糊糊睁开眼,被角仍攥得紧紧的,不肯松手。
“初姐姐,蕙娘想一个人睡,你去别处睡好不好?”
夏若初一怔,蕙娘平日里最爱黏她,怎么忽然就不愿与她同睡了?
那她又能去何处?这个家并没有多余的床铺。
“这是为何?”她柔声问,顺手揉了揉蕙娘的发顶。
蕙娘揉着眼,委屈道:“你睡相实在不好,半夜不是抱着我就是压着我,我夜夜都睡不踏实,头晕眼花,今日烧水时还险些栽进火盆里。”
夏若初着实吓了一跳。
若不是小姑娘自己说出来,她竟不知自己夜里这般不老实。想到差点害蕙娘受伤,内疚与后怕一齐涌上心头。
自己的睡相真有这么差吗?从前也没听萧承翊抱怨过。
她耳垂有些发烫。可人家小姑娘忍了好几日才开口,她是该识趣些。
她环顾四周,蕙娘这间屋子最小,除了一张床和一只旧衣柜,连张像样的椅子也放不下。
“那你把姐姐的被子松开,姐姐去别处睡。”
蕙娘这回倒是利索,翻身便将被子让了出来,嘴里含含混混的,像是说梦话一般:“你去姐夫房里睡嘛,夫妻就应睡在一张床上的。”
夏若初裹着毯子出了门,心想这孩子不知跟谁学坏了。
寒风中,夏若初站在萧承翊的房门前踌躇。
她将门推开一丝缝,暖光柔和地洒出来。
因要方便夜里查看,他房中彻夜点着油灯,火盆也比别处更暖,犹如一种很温暖很安全的诱惑。
替他擦身、喂药的画面不期然浮上心头,她总觉得隐隐不安,却又说不上来。
他伤得那样重,连意识都未曾恢复,又能如何呢?
寒风萧瑟,四周黑麻麻的。
夏若初没再犹豫,裹着一身沐浴后的馨香,走进萧承翊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