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翊沉默不语，锋利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蕙娘的笑容渐渐收敛，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她没见过这样气势凛然的人，分明憔悴得连坐都坐不起来，那眼神还带着杀气。

好凶。

温柔的初姐姐，怎么会有这么凶的夫君啊？

身为神医圣手的女儿，蕙娘总是被父亲勒令跟在身边看诊，爹爹诊脉时，她就站在一旁，记下脉象如何、脏腑如何、用药如何。

爹爹讲得很仔细，注意力全放在周身各处关节及脉象上，可蕙娘只喜欢看脸。

再怎么能装睡，掩饰脉象的人，每日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总会露出端倪。

有时是微颤的睫毛，有时是微蹙的眉头，有时是微妙的面色变化。

尤其是初姐姐靠近时，他的反应就更为明显。

蕙娘不敢说，若是判断错误，会被爹爹责备，罚抄医书。

她便留了个心眼，趁着夏若初沐浴洗头时间较长，爹爹正好在房里研读医书，她便悄悄从鸡笼边捡了一根落毛，进来试探。

再不怕疼的人也熬不过痒这一关，果然被她识破了。

可她没想到，这人醒来的时候这样吓人。

小姑娘直起身子，慢慢后退，转身就要夺门而出。

“站住。”

身后传来低哑威严的嗓音，声音不大，却让人再不敢移动半步。

蕙娘站得像根木头，大气不敢出。

“把门关好，老实回话，本王便不杀你。”

蕙娘飞快地跑过去把门关好，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眼眶里开始转泪花。

萧承翊不习惯躺着跟人说话，撑着床沿费力地支起身来，蕙娘便看见被褥上洇开的血迹，还有他手臂上挣裂的伤处，渗出的血已经浸透了一大片。

她眼睛瞪大了。伤口裂得这样厉害，该有多疼啊，这个人竟一声都不吭。

他不是人是鬼吧，蕙娘在心里替初姐姐捏了把汗。

“你多大？”萧承翊问。

蕙娘答：“十一。到开春便满十二了。我个子高，又有些胖，瞧着便比实际年龄大，村里好些人都以为我快十三了。不像初姐姐，她看着就显小。”

萧承翊闭了闭眼。

话真多。

小丫头还是个话篓子。这就更难办了。

他靠在床头，声音虚弱：“你方才是不是想着，一出门便去告诉初姐姐？”

蕙娘点头，又连连摇头。

萧承翊面上掠过一丝难色。他面对过无数阴险狡诈的敌人，生平却头一次对上一个小丫头。

这孩子看着就藏不住话，三言两语便能说漏嘴。

若不能封住她的口，保管一出这门，满屋的人便会知道他醒了。

夏若初便不会再纵着他了。

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干涸的唇，那滴泪水仿佛还留着似有若无的余味。

当下他的身体状况什么也做不了，无力阻止她离去。那日以内力强逼呕血，其后以千斤坠的功力使身体更沉重，皆耗去了他更多的元气。

他不愿在夏若初面前丧失尊严，可她那样照顾他……

又实在令人贪恋。

“姐夫。你的耳朵为何通红？”小丫头忽然开口了。

“蕙娘知道了！这是阳火亢盛所致，爹爹教过我，内里燥热难抑，便会浮于体表，手足发烫。姐夫你不能多思多虑，要多饮水。”

“你喊我什么？”萧承翊眉峰微挑，这回倒没嫌她多话。

蕙娘缩了缩脖子：“……姐夫，大王？”

“啰嗦。”萧承翊淡淡道，“喊前边两个字即可。”

不知怎的，蕙娘觉得眼前的男人眉眼忽然温顺了些，看着不似方才那般吓人。

她时常帮着爹爹照顾病人，知道人生病时心情总是反复，喜欢旁人顺着来。

她便很乖地点了点头：“是，姐夫。”

萧承翊嘴角扬了扬。

声音仍冷肃道：你们的性命如今都系在我身上。若我不能好，你爹爹会被丁县令捉去从军，你和初姐姐会被人掠去为奴为婢，你可知道？

蕙娘惊恐地点头，不敢追问姐夫为何什么事都知道。

“所以你不能告诉初姐姐。”萧承翊神情仍是淡淡的，教人看不出心中所思。

“你告诉初姐姐，我便好不了了。”

蕙娘困惑地眨眨眼：“为何呢？姐姐也想姐夫好起来的。就算你装睡骗她，逗她玩，她顶多也就生几日的气，便好了。”

萧承翊沉默了一瞬，他也不知为何，竟对一个小丫头吐露真言。

“我先前一念之差，做了极对不住她的事。若她知道我醒了，便会抛下我，一走了之。”

蕙娘眼珠转了转，忽然便明白了。

初姐姐与爹爹曾提起过“和离”二字，她虽年纪小，也晓得那是夫妻要分开，再不能住在一处了。

她喜欢初姐姐，不想让初姐姐走。

若是初姐姐一气之下真的走了，那便只剩她和爹爹两个人照看这个凶巴巴的姐夫，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何况眼前的男人方才那句话，让她觉得，他是真心待初姐姐好的。他只是需要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