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酒香四溢,笑语喧哗。
据说国公府中秋夜宴的贵宾不过三五人,然而今夜却远远不止,中堂宽阔,左右各列二十几张食案,皆坐着一个蒙面具的男子。
案后铺着锦褥软垫,他们姿势悠然盘腿而坐,有的干脆支肘半卧着,十分享受。
丝竹声中,舞姬们穿行其间,或跪坐在贵人身旁斟酒,或俯身调笑。
已有几处席前乱了规矩,有人将舞姬揽入怀中,那女子半推半就,满座哄闹。
夏若初却什么也听不见。
她低着头,不敢去看,念头翻来覆去。
萧承翊认不出来,他一定认不出来。
他绝对想不到自己的王妃会出现在这里,还穿成这样,蒙着面纱,绝不可能认出来。
可方才自己一眼便认出了面具下的他,他又何尝不能一眼认出自己?
战战兢兢间,萧承翊已走到案前。
经过她身边,那道身影忽然停了下来。
夏若初心口猛地一紧。
她垂首敛目,就像一个唯唯诺诺侍酒的青涩舞姬,目光悄悄落在那近在咫尺的藏青色衣摆上。
只一会儿,男人抬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夏若初屏住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果然还是没有认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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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正酣,酒菜一道一道端上来。
夏若初不敢吃桌上的东西,目光不时偷偷看向上座。
萧承翊坐在正中的首位,那里设有一张宽阔的软榻,背后倚着大引枕。
四名千娇百媚的舞姬围坐在他身旁殷勤地敬酒。那高大的身形闲适地斜靠在软榻上,姿态慵懒。
满座的人虽然互相看不见真面目,可谁都一望便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男子,便是今夜最尊贵的宾客。
面具遮住了他的神情,看不清那双锐利的眼睛,可不知为何夏若初总觉得他在看她,好像被一只猛兽盯上了,逃都逃不掉。
她收回视线,心里逐渐漫上难受的滋味。
他又骗了她。
把妻子禁足家中,自己倒出来寻欢作乐,这是多么恶劣的行为。
他到底与国公府有多深的交情,也不知参与了几次这样的宴席,陷得有多深。
若真是如此,她一刻也不愿再留在他身边了。
半晌,她想起自己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既来之,则演之,她有样学样地给温淮璋倒酒。
温淮璋双手接过酒杯,只沾了沾唇边便放下。夏若初留意到,他今夜举了几次杯,皆是如此。
莫非他也在防备?夏若初投去审视的目光。
温淮璋看懂了她的眼神,低声道:“这酒里或许有不妥,我无法确定,你也别碰任何酒水吃食。”
“你为何会这么想?”夏若初故意问。
“……温府也有自己的耳目。赵时安多年钻营的无非是结党一事,总有些不寻常的手段。”
夏若初瞪他一眼,讽刺道:“不喝酒你进来做什么?你不就是和那些人一样,为了饮酒享乐才进来的吗?”
“我不是,我是为了保护你。”温淮璋耳根又红了,“谁让你穿得这样……伤风败俗,不跟进来看看,我如何能放心。
幸好他跟来了。
这女孩仍是一如往昔的单纯,她根本不知道,那坐在首座的男人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温淮璋自幼饱读诗书,家教甚严,从来不会踏入秦楼楚馆。
可这些年在官场行走,宴饮应酬间看得多了,便也知道许多人是朝堂之上端方持重,回到私宅便胡作非为。
加之身边有一位对美色颇为垂涎的太子,连他这个少傅也时常敢怒而不敢言,他深知一个男人对美人势在必得时周身散发的危险信号。
而夏若初今夜这身打扮,虽是与其他舞姬一式一样的舞裙,穿在她身上却遗世而独立,绯红薄纱掩不住一身雪色与姣好的身段。
白色面纱反而让人无法忽视她的一双眼睛,那双脂粉妆点过的明眸,更添了几分摄人心魄的妩媚。
若不是他一整夜正襟危坐,目光逼退不少人,她怕是早就被人拉走了。
温淮璋往首座方向瞥了一眼,按他的认知,越是位高权重的人,对自己看上的女子越是不会轻易放过。
斯文败类,休想!
夏若初不知道温淮璋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她只是忍不住又偷眼去看萧承翊。
那几个舞姬又是斟酒,又是递果子,好不殷勤,恨不得黏到他身上去了。
她忿忿地别开视线,胸口闷闷的,不愿再看。
不如别理他了,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入府之前她服过辛夷特制的解药,纵使再烈性的药物对她的作用也发挥不出两成,加上有两名近卫保护,是以她很有底气。
可若是萧承翊真是第一次赴宴呢?
那他便对赵时安的龌龊手段毫无防范。
抛开个人成见不谈,萧承翊不是一个好夫君,却的确是一位好将军。
“你兄长百步穿杨,你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也会像他一样出色。”
“为什么你们都喜欢那种酸儒?在战场浴血厮杀的人就不值得被高看一眼吗?”
“夏若初,我没有丢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