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伤口必然极深,皮肉翻卷过后留下凹凸不平的痕迹,但仍可清晰地看出呈梅花形,五瓣分明。
想是被一根簪子狠狠扎进去,又生生拔出来,留下的印记。
夏若初曾经有一支这样的簪子。
那支赤金缠丝梅花簪,不是普通的簪子,而是哥哥夏云骁送给妹妹的防身之物,请匠人特意打造,在危机时分便是杀人的利器。
世间仅此一支,再无其二。
而这支珍贵无比的簪子,却在那个恐惧的黑夜再也找不回来了。
耳边风声呜咽,她脑海中嗡嗡作响。
眼前仿佛又看见那晚乌云密布的天空,听见河岸边的芦苇在风中簌簌作响,男人铁钳般的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咽喉。
她拼命挣扎,指甲抠进对方的皮肉,却只换来更狠的力道。
求生的本能使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胡乱摸向发间,拔下那支梅花簪,朝那人的颈侧狠狠扎去。
一声痛呼,温热的液体顺着指尖淌下来,那双手瞬间松开。
可下一秒,一记耳光狠狠扇过来,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飞了出去坠入河中。
冰凉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她想喊,喊不出声;想抓,什么也抓不住。
水流裹着她拖入深渊,意识越来越模糊。
……
夏若初猛地回过神来,惊觉自己满身冷汗。
她死死地盯住眼前这个男人,目光再次定定地落在那道伤疤上。
难道,那个将她推入水中的男人,就站在面前吗?
夏若初脑子里嗡地一声,她握紧拳头,让指甲掐进掌心,疼痛中才勉强稳住心神。
“奴家幼时便被卖入乐营,那些不堪的往事不愿再提。大人自便,奴家先行告退。”
她转身便走。
身后脚步声响,那人竟跟了上来,指尖已触到她的面纱一角——
夏若初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回身,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与此同时,暗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响。一粒石子斜刺飞来,正中那人额角。
他吃痛闷哼,猛地转头望向暗处。
廊下灯火摇曳,树影沉沉,什么人也没有。
夏若初趁他分神的当口,提起裙摆,飞快地向灯火明亮的中堂奔去。
-
中堂内。
乐曲比先前更添几分靡艳。
舞姬们早已散入席间,或执壶斟酒,或俯身说笑,娇声软语不绝于耳。
夏若初一进门便匆匆褪去披风,露出里头那身绯色舞衣,白纱面罩覆在脸上,悄然混入人群中。
“初儿!”
一个惊喜的声音从身侧响起,“我四处找你。”
“温少傅!”夏若初惊魂甫定,一时竟顾不上问温淮璋为何在此处,“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温淮璋看她一眼,目光飞快移开,耳根微微泛红,“你我这般熟悉,我怎会认不出你。走,我带你回去。”
“不行。”夏若初甩开他的手。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蹙眉追问。
情急之下,夏若初语气便硬了几分:“我既然进来自然有我的打算。你和国公府一丘之貉,莫要坏我的事。”
温淮璋愣了愣,望着眼前这个再也不会听他话的女孩,片刻,低声道:“那便跟着我,坐我身边。”
夏若初略一思量,倒也是个掩人耳目的法子。她在他身侧坐下,心不在焉地为他斟酒。
身子倾过去时,温淮璋赶紧别开眼,目光不敢在那身艳色上多停留片刻。
为了掩饰窘迫,他也默默戴上了面具。
“初儿,你进国公府做什么?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为了进来竟然对我撒谎……”
夏若初哪有心思回答他,只觉得耳边聒噪得很,语气便冷淡下来,“温少傅若不想丢了性命,就莫要再与我说话了。我可是安排了狙击手的。”
“什么手?”
“……我的近卫,在暗处拿着弓弩,正对着你呢。”
温淮璋瞪大眼睛:“你那两个近卫也陪你胡闹?区区两名近卫怎能护得住你?”
“莫要这样说他们。”夏若初打断他,“我的近卫可是一个能打一百个。”
温淮璋气笑了:“必然是萧承翊那个莽夫给你灌输的念头,有勇无谋!”
夏若初懒得与他斗嘴,侧目望向不远处漆黑的屋檐。
她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瞧见黑暗中融着极淡的影子。
她冲那方向眨了眨眼。
可以想象,匍匐在屋顶上的江刃大约正无奈地叹气。
有近卫真是好呀,随便捡个石头都能当暗器,待事情了结之后,定要好好犒赏这两个宝贝侍卫才是。
不如,送他们两份意外的大礼?
夏若初竟然在百忙之中神游天外。
忽闻厅中一阵骚动。众人的目光纷纷往门口望去。
几个侍从鱼贯而入,在正席两侧垂手立定。而后,赵时安陪同着一个人出现在灯火阑珊处。
一身藏蓝色锦袍,衣襟与袖口以暗银线绣着四爪蟠龙纹,身形修长,肩宽腰窄,通身气度沉静如水,满堂喧哗在他步入堂中的那一刻鸦雀无声。
只一眼,夏若初便愣住了。
朝夕相处的人,即便隔着面具,她也对他的身形、站姿、步态,每一样都无比熟悉。
更不用说,他们曾同床共枕。
面具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与薄唇,更显得他鼻梁高挺,优越的骨相格外分明。
夏若初心中不停祈祷,萧承翊一定不会认出她来。
正在此刻,那道深邃目光隔着距离,穿过人群,穿过满堂灯火,落在她身上。
仿佛被雷劈中般,夏若初瞬间全身发麻,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