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莲灯寺那晚，萧承翊是否相信她的解释，相信她对萧母的死毫不知情，夏若初不敢追问。

他好似相信，又好似不信。但没有实证的事，她多说也无益。

他残忍起来真的很可怕，夏若初还是会时时想起他说的那些伤人至极的话。

可他对人好的时候……又让她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明知不可能，她心底仍存有一丝幻想，萧承翊最好能忘记过去，让眼下的安宁日子再长久一些。

她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比如，趁着此刻环境好，气氛佳，打探她想要知道的秘密。

“王爷，过几日便是中秋，秋色正好，月色明朗。”她柔声问，“太夫人要独自进宫陪太后赏月，王爷……可有特别的地方要去吗？”

萧承翊没有即刻接话，眼帘微垂，眸色中看不出半分端倪。只片刻，他唇角勾了一下。

“王妃想去何处？说给本王听听。”

夏若初心头忽然就提了起来。

不知为何，每当萧承翊用这样散漫的语气和她说话，她便觉得自己像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猫儿，无从还击。

她须得打起精神来应对。

“妾身自然万事都听从王爷。”她垂下眼睫，避开那灼灼的视线，在他胸前的衣襟上吹气如兰,“王爷去哪儿，妾身便跟去哪儿，可好？”

萧承翊双眸微眯，“偏要跟着我？”

“……偏要，”她不知不觉就顺着那话头，“跟着。”

他低笑，“若我要去的，是那小女娘去不得的地方呢？”

夏若初心中擂鼓，某种极不好受的感觉攥住了她。

她好怕他说出“国公府”三个字。

直到此刻她才惊觉，自己原本想借萧承翊之力刺探国公府，心底深处却更盼望他对那个污秽之地一无所知。

赵时安对萧承翊的拉拢之意，早就是司马昭之心，若说从未开口邀约，她是绝不信的。

一个念头如冰水猝然浇下，让她的心口猛地刺痛。

莫非萧承翊，也曾是那污秽宴席上的宾客？若当日她真的被绑了去，他会不会也在那群等待猎物送上门的禽兽之中？

这念头让她难受至极，她无意识地缓缓坐直身子，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既是光明正大的地方，何须遮遮掩掩。”她眸光冷了几分，心里的话便脱口而出，“莫非王爷所去之处，是世间最污浊的所在。”

萧承翊静了片刻，缓缓道：“王妃果然聪慧。”

空气仿佛随之一滞。

这话如同某种不祥的印证，让她心头狂跳。

窗外寒意似乎更重了，厚实的车帘也挡不住那股冷意，丝丝往骨缝里钻。

无数念头在她脑海中翻涌撕扯，一时竟辨不清，眼前的男人究竟有几分可信。

茫然失神间，怀中忽地一空。

“喵呜”一声轻叫，那小狸奴已被男人单手拎了起来，悬在半空，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无辜眼睛望着她。

她下意识便扑过去抢，整个人一下子撞进他怀里。

“王妃这般黏人。”萧承翊戏谑地看她，声音压低，“本王想法子带你同去，如何？”

“我不去！你把汤圆还我！”夏若初眼角发酸，只伸手去够猫。

他手腕一抬，偏不让她够到，“王妃若肯来，更有意趣。”

“到底去哪儿？”她真有些恼了，圆圆的杏眼盛满怒气。

他笑意更深，俯身凑近她耳畔，极轻地吐出三个字：“澡堂子。”

“澡……澡堂子？”夏若初的耳根“蹭”地烧透了。

男人恶劣的嗓音带着热气拂过她耳廓：“王妃是想要鸳鸯浴？”

夏若初这才想起，京城西郊的翠微山麓，确实有几处靠着温泉而建的汤馆。

泉水引自地下，常年温热，许多富户官绅都喜欢在秋冬时节来此坐汤，既可以祛寒疗养，也是远离喧嚣的享乐之地，不过向来都是男子前去，闺阁女子不会轻易涉足。

她心头那块大石头倏然落地，随即又被一股羞恼的气愤取代，脸颊红得发烫。

“谁要去那种地方！快把汤圆还我！”

此刻也顾不得什么澡堂子了，她满心满眼都是那小小一团狸奴，正被一只巨灵大掌拎着，还在空中悠来晃去。万一那人手劲没个轻重，捏坏了可怎么好。

她扑过去抢，却怎么也够不着。萧承翊仗着身高臂长，故意左躲右闪。

夏若初也急了，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抓他衣襟，攀他肩膀，搂着他的腰去够。

小狸奴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琉璃似的眼睛里满是新奇，仿佛觉得这游戏有趣得很。

帘外。

驾车的江刃与坐在一旁的碧菡，猛然感觉车身传来一阵阵非比寻常的晃动。

不时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两人目视前方，身体僵直，瞳孔里写满了震惊与无措。

随后，车里传出的对话，更是让他们恨不能自己此刻是聋的。

“王爷……你轻点啊……”

“王妃真不试试？甚有情趣……”

“我才不要……你别那么用力……”

跟在车后的两匹马上，关朔与尚游也瞧见了前面马车不寻常的动静，车窗透出的灯光晃得凌乱。

尚游咽了口唾沫，“统领，王爷喝的霸王茶，跟咱们的不是一个方子吧？他从前可不会这般孟浪。”

“必然是用料更足！”关朔十分肯定。

“你没看那日，我们都离莲灯寺老远了，王爷忽然就调头回去。依我看，王爷怕是有瘾了。还嘴硬，不让人说！”

-

马车磨磨蹭蹭，比平日多费了不少时间，才回到荣安太夫人府。

府门前灯火通明，迎接王爷王妃回府。

甫一下车，夏若初便察觉气氛有异。偌大的前院安静得过分，引路的嬷嬷眼神躲闪。

果然，刚踏入自己院门，便瞧见老夫人背对着她立在庭中，仆从们都垂手恭立，不敢出声。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怒气。

她忍不住揪住身边萧承翊的手臂。

萧承翊单手托着那只毛团团，见到这阵仗，脚步亦是一顿。

“你们还知道回来？”萧老夫人倏地转过身，面色沉如水，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打量我病着起不来身，便由着你们胡闹了，是不是？”

夏若初心道不好，想着自己迟归惹祖母动气了，正待认错。

却听老夫人下一句石破天惊：

“说！你们为什么要分房而睡？！”

夏若初：……

萧承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