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跟踪!我是偶遇。但当时我没化好妆,觉得灰头土脸的,想着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好跟您说话,就先补了个妆,我想着您顺着路往前走,怎么都是要走到这个咖啡馆,我就在这里等您了。”
她这一番解释,坦率得几乎有些孩子气。周弥看着她真诚发亮的眼睛,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白秋宁却趁热打铁,语气变得更加热切,甚至带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周小姐若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房子,我有个小公馆,就在附近,环境很清静,目前空着也是空着。您可以搬去住,不要租金。”
她顿了顿,似乎怕周弥觉得唐突,急忙补充,眼神清澈见底:
“我就是就是想和您离得近些,能和您多请教,您看您愿不愿意呢?
还有这种好事?
市中心的独栋公馆,免租金,且必然配有相应的门禁与安保。这条件,比她自己去寻摸任何一处住处都要稳妥安全得多。
说完全不心动那是不可能的,可是无功不受禄,她还是婉拒道:“白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这样贵重的馈赠,我实在不能接受。”
白秋宁脸上明媚的笑容顿时黯了黯,流露出几分孩子气般的失望,小声嘟囔:“真的不用客气的,空着也是空着……”
站在她身旁一个梳着双鬟、穿着干净布褂的年轻女孩,瞧出周弥的疑虑,以为是担心其中有诈,忍不住上前半步,语气里带了点为主人不平的急切:
"周小姐,我家小姐可是瑞星电影公司白老板的独女,难道还会算计您什么不成?一片诚心,您何必……”
“阿香!你干嘛呀,”白秋宁立刻回头轻斥,秀气的眉毛蹙起,“谁要你在这儿多嘴了?”她转回头看向周弥时,脸颊微微泛红。
原来是瑞星电影公司的千金。
瑞星专拍商业片,出片速度奇快,走的是好莱坞式流水线作业。虽常被业界鄙称为“烂片生产厂”,艺术性匮乏,但其低成本、高产量、紧追时髦的路线,却让它成了眼下上海滩最赚钱的电影公司之一。
难怪这位白小姐行事如此率性,家底的确深厚。
一个念头从周弥脑中闪过:今早那位李记元,会不会就是瑞星安插在众一的棋子?
她无论如何都觉得李记元似与邵同貌合神离,又不相信陆世铮手下的人会如此刁难于她,首先就想到了瑞星。
如此这般,那眼前正是探寻口风,寻找突破口的机会。
这么想着,周弥便改了主意:“白小姐如此盛情,再推辞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那就叨扰一杯可乐吧。不过我看我们两个年龄相仿,彼此之间就名字,也不必您呀您的称呼了,弄的我也有些放不开了。”
白秋宁眼睛倏地亮了,立刻欢喜地应承下来,热络地挽起周弥的胳膊,将她引向咖啡馆的露天座位。
两人在白色阳伞下落座。侍者端上冰镇的可口可乐,盛在雕花玻璃杯里,棕色的液体“滋滋”地冒着细密欢快的气泡。几番看似随意的闲聊下来,周弥才渐渐摸清了白秋宁此番热情背后的真正意图。
原来这位大小姐一心向往银幕,梦想成为电影明星,却遭经营电影公司的父亲坚决反对,她也曾想过隐去身份去别家电影公司试镜,可一来,人家忌惮她的背景,怕她是替父亲来“捣乱”或“偷师”的;
二来,她自幼被众星捧月,面上虽平易近人,骨子里却有一股不愿俯就的傲气,若要她从无名配角、甚至龙套做起,看人脸色,她也是不大乐意的。
“周姐姐,我昨天听了你的见解,就觉得你的眼界实在开阔,和我们平时见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白秋宁眼眸亮晶晶的,身体不自觉前倾,“我在想……你能不能自己出来拍电影?”
她越说越兴奋:“我这些年自己也攒了些体己钱,对了,还有我的嫁妆——我早就从爸妈那儿讨出来了,全存在我的汇丰户头里。我可以都拿出来投资!我来当你的演员,片酬分文不要!我就是想演,想名正言顺地站在镜头前面,让所有人都看见我!”
周弥被她这不管不顾的劲头逗笑了:“你把嫁妆都投进去,以后不结婚了么?”
白秋宁神色俏皮,“我是不婚主义。我对婚姻生活目前毫无兴趣。“
她喝口可乐,接着道:“做太太这件事实在没有意思,我妈妈做太太已经算得上成功了,不能说数一数二,那也是太太圈里的知名人物,但我既不羡慕,也不崇拜。”
“那你羡慕谁?崇拜谁?”周弥顺着她的话问。
“阮玲玉!胡蝶!王人美!还有好多呢!总之,我崇拜的都是电影明星!”
她说着,从随身的手袋里小心抽出一份崭新的《良友》画报,热切地将画报摊开在两人之间的圆桌上。
彩印的封面上,阮玲玉身着旗袍,眉眼含情,风华绝代。内页则是大幅的明星剧照、生活照,以及新片预告。
“你看,我今天出来,就是特意去买新一期的!你看,这封面拍的多美!”
她飞快地翻到中间彩页,指尖轻点,“这张!胡蝶小姐最新拍的时装照,这身洋装和发型,还有这珍珠项链,多时髦!旁边这篇专访写她拍新电影时的趣事……”
她又翻过几页:“你看王人美刚登的‘美丽牌’香烟广告,这姿势多俏皮!”
她越说越投入,突然指着一帧占了半页的明星特写,还没等周弥看清是谁,她已经激动地几乎要趴到纸上:“这张!这张侧影太好看了,光线打得也妙!我要剪下来,贴到我的收藏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