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稳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黑黑的天空,狭长的街道,那是故宫西边笔直交错的老胡同。
她原本在一个普通的小学读书,那里有很多她的好朋友。后来,画面一转,她的妈妈拖着行李箱带着眼泪上了一辆黑色汽车,有个人穿着西装站在车边,抽着烟冲她笑。
再后来,爱穿军装的父亲,突然一身血横着回来了,一个伯伯给他盖上了白布,后来又盖上了国旗。
她离开好朋友,进了一个新环境,总有人欺负她,说她裙子破,说她口音夹杂着方言特别土。
她回到家,有个不错的小房间,对面住了一个人,有个温柔的嬢嬢拉着她的手说,那个是哥哥。
男孩手里抱着一个足球,刚开始狭长的目光看她很不友善,后来嬢嬢说她是妹妹,不是爸爸的私生女,他的态度才和缓了起来。
她读书的时候被人欺负,就到高年级里去找哥哥。
万众瞩目的哥哥对她很温和,球场上风驰电掣、大汗淋漓,但是来到场地边拿起一瓶矿泉水,最先拧开给她喝。
家里很多兄弟姐妹,大部分都不喜欢她,说她爱哭,是个哑巴,土里土气,功课不好。
学习很好的哥哥挑灯夜战给她讲题,经常是她睡了,他拿着橡皮擦一点一点擦去她写错的痕迹。
后来长大了,哥哥很受欢迎,桌子里塞满了香味情书,还有巧克力、小蛋糕、烧制CD、校服第二颗纽扣、手抄诗集云云。
“我见众生皆草木,唯有见你是青山。”
“遇见你那天,我心上炸成了烟花,需要用一生来打扫灰炉。”
“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它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你的过去,我不过问,那是你的事情;你的未来,我希望参与,这是我的荣幸。”
……
她趴在哥哥的床上,小腿翘起,前后摇晃,吃着别人送给哥哥的巧克力,念着别人写给哥哥的情书,笑得前仰后合。
温润的哥哥在书桌边改她的试卷,沐浴着阳光,背对着她,每一丝发梢都藏着春天的暖意,嘴角噙着一抹笑。
窗外阳光炙烈,那时候,她是唯一一个能在哥哥房间里吃东西的人。
哥哥很有些洁癖。
她猫步过去,轻轻一咳,拿着情书摇头晃脑:“哥哥,你的过去,我不过问,那是你的事情;你的未来,我希望参与,这是我的荣幸。”
“咯咯咯——”
少女的嗓音清脆欢快,如珠落玉盘。
哥哥一把把她薅到腿上坐下,指着一道打着红色大叉的错题说:“太笨了,讲过多少遍了,还是错。笨蛋可没资格参与我的未来。”
再然后,就是那噩梦的一夜。
哥哥一下变成了刚硬的男性,微弱的灯烛、密布的汗水、炽热的被窝、交缠的躯体、洁白锋利的牙齿、扎人的硬茬短发……
哥哥不知道是她,可是恍惚之中,她又分明听见了,哥哥在叫一个人。
他说,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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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陈稳转到了普通病房。
独立套房,空间非常宽敞,服务到位,香氛洁净,王玲在厨房里做饭,连战平时就睡在陈稳旁边。
医疗床很宽,外观简约,大小也跟家里的家居床不相上下。
经常是护士小姐过来把他叫起,他已能熟练帮医生给陈稳扎针。
连战不让别人帮忙,经常是自己给她擦身子,洁白的躯体,腹部那狰狞的疤痕,他看一遍心痛一遍,看一万遍心痛一万遍。
但他从不避讳。
他在楼梯间里抽烟,安娜放轻脚步进来,有些事,他该处理了。
安娜把东西递给他,一沓白纸黑字的资料里,夹着五张五寸照片。
三男两女。
“林漾、宁夕、洪骁、李子强、李子成。都是熟人,一群小喽啰。”安娜说。
东南亚的事情早在一周之前就处理完毕,安娜立刻赶回,为医院的事情奔波,也为陈稳遇害的事情忙碌,两过家门都没入,她那一手带大的因处于单亲家庭而敏感多情的儿子,此时还在姥姥家住着。
她是连战的人,连战在她最难的时候捞了她一把,她现在是时近中年、能力强劲,但在当初,她不过一个梨花带雨的被出轨的丈夫联合小三扫地出门的单亲妈妈。是连战一点一点教她,把她当成人才与心腹培养。
现如今,多少企业重金挖她,而她不觉得这世上有人比自己更忠诚。现在,连战孤孑一人,妻女生死未卜,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为他分忧,正是她的职责所在。
连战低头翻了翻,眼神平静,没什么波澜,烟灰掉在纸上,夹着烟的那只手随手把资料和照片递还给她,说:“先关着吧,等稳稳醒了再说。”
他现在没心思管这个,稳稳醒了,一切都好说,没醒?那就一起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