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镜予
民国三十年十一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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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
应堂也
[大团墨水洇开]
应堂牺牲了。
去年年底,鬼子第三次进攻长沙,我师驻守长沙城,退无可退。
当我坐在战壕里写下这封信时,应堂、念和和他写给你的遗书应该都已经被运回重庆,魂归故里。
[全是水渍、泥泞和血色的污渍,污染了写下的字]
念和你是见过照片的,那年过年,吴应堂随身装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非要拿出来让我羡慕。
我的确有些羡慕,我和你都没有拍过这样的照片,当时我就想着,等打完这一仗后,我们也要去拍照,拍它个一本相簿百来十张,你坐在前面我站在你身后,我坐在前面你站在我身后,我们一起站着,一起坐着,穿着军装,穿着衬衫和裙子,笑着,做着鬼脸,对拜,穿婚纱,全都要拍下来。
应堂写遗书的时候我就坐在他旁边,他给念和写,给吴家写,结果最后,我眼睁睁看着他提笔,写你的名字。
我问他为什么要给你写,他将纸折过,避开我的直视。
你不给她写吗?
应堂当时问我。
我想我有什么好写给你的呢,我从民国二十一年就在给你写信,写很多寄不出去的信,也写很多寄出的信,从我在剑桥写到你来剑桥,从我去德国写到你也回国,有时候你睡着了,我就坐在你旁边,写几句话,再凝视着你舒展的眉眼。
我有什么好写的。
我回他。
吴应堂不说话,笑着鄙视我一眼。
你别后悔啊镜予,小安要是看不见你的信,她会跑来你坟前哭的,哭塌你的坟。
可我答应了你,我会活着回重庆,活着和你一起见证战争结束,我们胜利。
所以我不写,但我没阻止应堂。
有时候我会想,或许我当时阻止了,应堂也就能活着回去见你,见念和。
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南京时,每次和应堂吵架,你都气呼呼地骂他印堂发黑今晚必要挨打,你的诅咒每次都灵验,以至于应堂只要听见这句话,立马就会慌张地对你道歉,试图哄好你。
其实每次都是我去吴家告状,吴应堂又在欺负你。
现在我又觉得,如果他不叫应堂就好了,印堂就不会发黑,他也不会死。
念和以后该怎么办呢,她和你一样,那么小就没了父亲,孤零零待在吴家,或许应堂信中会嘱咐你,替他照顾念和。
我没有吃醋,所以你也不用猜测我的脸色,甚至我也要在电话里嘱托你,要是念国敢欺负念和,你就把他打得皮开肉绽。
小安,当你再次见到应堂和那封遗书的时候,不要太悲伤,不要把眼泪落在他身上,他是为长沙,为中国,为千万万和像念国念和一样的孩子而牺牲的,让他走得安静一点,安详地离去,睡进土里,从此了无牵挂。
下辈子,下辈子他还会回到我们身边,坐在窗明几净的课堂里,研究物理,跟你打闹,我们的背后会有日益强大的国家。
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他,欺负你。
至于我,我会活着回来,这是你对我下的命令,也是我自己的命令。
我们会一起活到七老八十岁,把念国和念和送进学校,再送进另一个家庭,看着他们也有了心爱的人,有了在意的东西。然后我们会坐在康河边上一起看落日,看那些本科生们在期末周跳进河里装死。
数学系的学生对你愁眉苦脸地诉苦,求求陆教授高抬贵手,让他们及格。
你会皱着眉质疑,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做吗?
然后他们就来求我,让我去通融,他们会说,只有你出面,才能让陆教授更改主意。
未来真好啊,在胜利到来之前,我将会一直守着这些美好的梦,让自己继续活下去,活着回到你身边。
陈镜予
民国三十一年一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