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
提笔前我想了很久,不知道如何下笔,不知道该写什么,不知道我要怎么告诉你,我现在的恐惧和难过。
小霍死了,死在我和你面前,我没能带他回家,也没能让他重回苏联。
晚上闭上眼睛的时候,耳边总是响起他以前哼唱过的那些曲子,有些轻快,有几首沉重,小调、民谣、爱情故事,他没有告诉过我那些歌名,我以前总是想着还有时间,还有很长的时间,他跟着我,就像你始终待在后方,不会有事,不会出事,什么时候撤离都来得及。
可如今我才发现不是这样。
重回长沙的那天晚上你咬着牙忍耐,背对着我,默默流了一晚上眼泪,偶尔没有憋住,才从嘴里露出一两声抽噎。你不想吵醒我,一个人难过到天亮,可其实我也没有睡着,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小霍最后唱的那首俄语歌。
我的俄语不好,烂透了,小霍第一次见我时说他出身于伏龙芝,我噢一声,以为是陈家给我的下马威,派个伏龙芝毕业的愣头青过来监视我,于是故意拿德语跟他说话。
但他压着眉,语气立马就低下来,丝毫没意识到我是陈家未来的掌权人。
他用俄语回我,我没听懂几句,但有些关键发音曾经在德国同学那里听过,是骂人的话,叫我害虫。
陆安,我现在想起来都想笑,你能想到吗,我和小霍第一次见面时差点用别国语言吵起来。
我的俄语都是他教我的,后来我哼唱导师妻子写的那首歌,也是他纠正我发音。导师和妻子没有见到最后一面,也回不去苏联,小霍听完背后的故事后跟我说,等以后他回到苏联,他要把这个故事告诉所有人。
他最后也没能回去。
昨天总参谋部开会,军长也在,我才知道当时我们在金井西北处突围时,设在孙家桥的军部已经被鬼子包围。
战况紧急的时候连军长和参谋长都有可能死,又何谈你,何谈我。
小霍的死让我很恐惧,我怕有一天你也死在我面前,再也回不去剑桥,再也看不见你母亲。
等到战争结束后,伯母会问我,镜予啊,你有看见我们家小安吗,她是去回国打鬼子的,也在湖南,你们在一起吗?
陆安,你让我怎么回答她?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又让我怎么办?我能去哪里,重庆没有你,南京没有你,剑桥处处都是你的影子却依旧没有你,我也吃不习惯辣椒,难道你要我一个南京人后半辈子都待在湖南,守着你吗?
或许以前是我太天真,总以为战争是个人英雄主义,我永远都能护住你,在长沙空袭的时候能把你护在怀里,真要上了战场,我也能冲在最前面,给你争取撤离时间。
可现在我终于明白,我护不住你,也没办法想象如果是你死在我眼前,我会不会举枪跟你一起去。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国家和你好像就必须得选一个。
你该要我怎么选,小安?
我选国家,这仗还要打多久,我还得一个人活多久?
长沙的事情传回重庆,父亲给我打了很多通电话,我不能临阵脱逃,预十师也不能再少一个参谋。父亲沉默了很久,没有再说话,却将电话传给念国。
念国问我,他什么时候才能在重庆见我,和陆妈妈。
陆妈妈。
我不到三十年人生,好像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做母亲,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你会成为母亲。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不断在脑子里想象,未来有一天我和你都白了头发,牵着长得比我们还高的念国回到剑桥,再次见到导师,你要怎么介绍他和我。
你会说,他是你的儿子,我是你的妻子。
你会用中文讲出来。
妻子这个词在旧时中国代表的是归属,是一个人嫁去另一个家庭,从此以后便是那个家庭的人。
我记得以前上语言学的课程,教授讲过语言对人类潜意识的思维逻辑的驯服。
中文是一个意思,英文又代表另一个意思。
可我情愿被你驯服,归属于你。
我知道如果你看见这封信,肯定要骂我,接受先进教育就学了这封建糟粕,在剑桥读书是读去了狗肚子里吗。
或许我真的是古板的人,和年少时教你什么未嫁从父、君臣父子的前清老棺材一样腐朽。
又或许是死亡让我害怕,让我不由自主,畏惧它。
我无法想象失去你,也无法失去你,所以只能求我父亲,求他,让你回重庆,让你那双知识分子的手在纸上演算,而不是被流弹、被鬼子杀害在我眼前,倒在泥泞中,变成流血的手。
如今我终于明白当年父亲看我的那一眼是为何,我也有了在乎的人,所以我的自尊、前程、生命,都可以挡在你前面。
抱歉小安,我知道调令下来后你会恨我,我在剑桥时教你爱国救国将这个国家放在个人生死之上,可临了最先变节的却又是我。
你是我唯一的私心,但你不用理解我,也不必原谅我,带着恨意继续活下去吧,在重庆,在数学界。然后等到战争结束后,我会回来,对你道歉,赖在你怀里不吃也不喝,求你原谅我。
求你带我回剑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