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我时常梦见你,大多时候梦见的总是在德国军校时期,有时候也会梦到你穿着剑桥的漆黑学士长袍站在柏林军事学院的课堂上,歪着脑袋看我们一帮预备役参谋在沙盘上反复演练德国总参部协同作战。
战争就是巨大的绞肉机,走上战场的人都活不过一秒,参谋部的低级军官每天都在减少,这个站在前线绘制地图时被炸死,那个组织防御体系时被流弹击中脖子,前线士兵是不计数的消耗品,参谋人员是计数的牺牲者。
父亲的眼神总是在我脑海反复出现,我的尊严仿佛只是待在后方,体面地继续活下去。
武汉会战战事反复,我也被调来调去,最后来到湖南,站在长沙,美名其曰替后撤的第九战区司令部做选址与部署。
长沙还是一座和平的城市,闻不到硝烟味,街上好热闹,总是让我想到剑桥。
然后我在街上看见了你,像是从梦中走出来,你千里迢迢,跨越好多个国家,站在这里,站在我眼前,再一次叫出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要从和平走入战争,也不敢想你来这里,究竟是为我还是为国。
你不应该来这里,来不安全随时都会成为前线的地方,可我看见你在这里,又觉得好开心。
陆安,当年你问过我的那个问题,如今我已有了答案,可我不敢告诉你,我也不能告诉你。你不能留在长沙,留在我身边,你要离开,离开长沙,离开战争,离开这个曾经让你伤心的地方。
剑桥没有战争,你应该回去。
可我看着你的眼睛,怎样都说不出口。
我很想你。
陈镜予
民国二十七年十月二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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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吾爱:
我想了很久,劝诫自己很久,也压抑了很久。那个答案我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告诉你,却没想过,最后是你先向我讨要答案,是你站在长沙的火海中,不肯往生路去。
真高兴当初我在离开剑桥之前让你死记国家地图,你全都记住了,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你也全都听了进去,甚至你回来,回到这个让你伤心的、如今破败的国家,是因为你想救她,而不是我。
你告诉我你回来是要救这个国家的那天晚上月色很美,你也好美。你抱着念国给他讲故事的时候,氛围好安定,好像回到家里。
无数次,我想过也梦见过,等战争结束后我们应该去哪里,去重庆,回南京,还是我跟着你一起回剑桥,去英国。
我不知道答案,梦里的一切装潢和环境都是多变的,有我们在图书馆里喜欢的那个壁炉,有年少时我家院子里搭好的秋千,有你妈妈泡的茶,还有你。
现在我才明白,只要让我待在你身边就很好了,那就是家。
陆安,重新和你见面后,时间开始流动,每一天都有它存在的意义。
我又不想死了,想活着,继续活在你身边,听你说话,看你写那些根本看不懂的公式,看你冲我笑,抱怨不喜欢吃辣,想喝大吉岭,对我说今夜月色很美。
亲吻我。
我好喜欢你啊。
陈镜予
民国二十八年十一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