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镜予
民国二十六年十月,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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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
上海沦陷,南京也丢了。
陈家和国民政府一起撤往重庆,我没守住南京,也没守住家。
重庆是很美的城市,到处都是山,是水,我吃不习惯重庆的饭,很辣,比我在剑桥让你记住的湖南还要辣,吃一口饭就要流一滴泪,我不知道哭了多少次,要是换你来肯定受不了。
我好想南京,想上海,想妈妈,想哥哥。
我没有守住南京,甚至连守都未守。军人该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兄长死在上海的天空中,我该死在南京的街道上。
可我现在却还活着,待在重庆,活得不明不白。
前段时间我因公路过朝天门码头,那里人好多,热闹得像是在过年赶集,可能你已经对赶集这个词感到陌生。
码头工人们在不住往下搬运行李和物资,不知道是怎么运过来的行李,也不知道是谁的物资。
陈家给我安排了一个副官,叫小霍,说是副官,又好像是陈家豢养的死士——你理解死士这个词的含义吗?最好不要理解,那很讽刺。
小霍代替我去清点卸下来的物资,据说是总统府点名要的。
我就靠在车上,看重庆的码头,看这里往来的平民,看那些扛着绳子吆喝的纤夫。
我以前在曼彻斯特同情过那里的工人,依旧记得当初那个声音很年轻,面孔却沧桑的女人。可我现在又开始同情这里的人。
这也很讽刺。我知道我的同情对他们来说一文不值。
有一个女人,穿着不合身的旗袍,从工人手中接过一只手提藤箱,那只箱子或许太重,又或许久经颠簸,再也承受不住一点动荡,从那女人的手中散开,衣服与小件物什散落一地,一只青花瓷做相的杯子从衣服中滚落下来,竟然没碎,直直溜到我脚边。
我把杯子送还过去时,她看着我身上的军装,又看看我的脸,轻声说,谢谢侬。
我问她是从哪里来的,她说原来住在上海,家人们都在南京。
说着说着,就有眼泪砸下来,重重落在我脚边。她的肩膀抖得那样厉害,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陆安,原来重庆的早雾和曼彻斯特一样,能把所有的呜咽吸走。
我最近开始着手整理母亲的遗物,其实已经不剩下什么她的贴身用品。她死在上海战事刚打响的时候,她随身戴的镯子、耳环、我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还有我在剑桥给自己买的第一支手表、身份证明、偷偷藏起来的剑桥宿舍钥匙,都一并遗失在上海。
家里的老宅,母亲结婚时睡过的床,你小时候来我家最爱玩的那个秋千,也全落在南京。
陆安,人要怎样才能学会离别,才能对亲人的离去释怀,才能不再因为想到从前而流泪?
陆安,有时候我会觉得,或许我已经死在南京,死在雨花台下,死在老宅里,身上的血随着雨一起流进长江,留在南京。
陈镜予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