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青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他叹了口气,靠在石头上,望着天空。
“行吧,高三我一定把这几个坑填平。然后跟着星神的脚步,冲进985。”
纪星垂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嗯”很轻,却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笑意。
他们在山顶又坐了很久,久到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第一盏灯,久到薄雾渐渐变成了暮色,久到风里开始带上夜晚的凉意。
下山的时候,纪星垂走在前面,奚青野跟在后面。石阶很窄,两旁是茂密的野草,在暮色里摇曳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走到一半,纪星垂忽然停下来。
奚青野差点撞上他的背,连忙刹住脚步:“怎么了?”
纪星垂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被暮色浸染得很轻。
“奚青野。”
“嗯?”
“你知道那个地方,除了我爸带我来,还有什么时候我自己来过吗?”
奚青野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纪星垂沉默了很久。暮色越来越浓,他的背影几乎要融进那片暗影里。
“去年寒假,”他终于说,“我妈第一次住院的时候。我一个人来的,在上面坐了一下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那天我就在想,要是哪天撑不住了,从这里跳下去,应该挺快的。”
奚青野的心猛地一缩。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后来没跳。”纪星垂继续,声音依旧很轻,“因为太冷了,而且……当时还有我妈,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他顿了顿。
“那天之后,我就不怎么想这件事了。但也没觉得活着有什么意思。就是熬着,一天一天地熬。”
奚青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截因为过度克制而微微颤抖的脊椎。他想起那些沉默的日子,那些冰冷的目光,那些独自淋雨的夜晚。
“然后你来了。”纪星垂说。
暮色里,他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小截侧脸的轮廓。
“你坐到我旁边,给我带牛奶,跟我说话,弹琴给我听。我一开始觉得烦,觉得这人怎么这么烦,就不能离我远点吗。”
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一点很淡的、像是笑意的东西。
“后来就不觉得烦了。后来……”他顿了顿,“后来你有一天没来,我就在想,他怎么还不来。”
奚青野走上两级台阶,在他身边站定。
暮色里,纪星垂的脸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影里微微发亮。
“那天在医院,我妈说对不起,我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我知道。”他看着奚青野,声音很低,“我想跟她说,没关系,我现在有人陪了。”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
奚青野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纪星垂没有躲,只是靠过来一点,将头抵在他肩上。
“以后都有人陪了。”奚青野说。
很久之后,纪星垂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并肩下山,走进城市渐起的灯火里。
那个关于高三的约定,关于同一个城市的约定,关于未来的约定,在暮色与灯光之间,成了这个夏天最明亮的东西。
回到家时已经八点多,奚青野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是纪星垂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是山顶那块大石头,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远处是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照片下面是一行字:
“下次来,带个垫子,石头太硬。”
奚青野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回复:“好。还要带吃的,上面待久了会饿。”
纪星垂回了一个“嗯”。
然后又一条:“暑假出来,别带太多题。”
奚青野打字:“那带什么?”
这次回复来得慢一些。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最后只跳出来两个字:
“带你。”
奚青野盯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他翻了个身,把手机贴在胸口,望着天花板,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明亮。远处的夜空里,有几颗星星隐约可见。
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