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决定先用木匣子装走一小部分珠宝。我看着地契上写的“云州”两个字,有些不知足地感叹道:
“这下钱和落脚点都有了。可惜这院子在云州,要是在南境该多好。”
“嗯…”玄明将环佩系到腰带上,“我好像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我兴奋起来。玄明今天怎么比神仙还要厉害,香都不用烧就有求必应。
“明天再告诉你,先回去休息吧。”玄明又扣了扣棺材板,石片重新竖起来,包裹住木箱缓缓降回地下。我们爬出墓穴,整理好地洞口的草皮石块,趁着夜色回到平坡驿。
第二天,我久违地起了个大早,天未亮就推开玄明的房门,终于抓到他衣衫不整地在梳头洗漱。
“快说吧,你还有什么办法?”我坐在缺了腿的木椅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顺便欣赏他红着脸手忙脚乱地系上外衣的样子。哼,明明是纯情少男,昨天却用那么恶俗的故事来编排我。本姑娘要是不展示一下自己的厚脸皮,他还觉得我真会认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呢。
“去找三九堂,”玄明死死拉紧绅带最后的一个结,“我死以前吩咐过,如果将来要是有人能答出我设的问题,三九堂就必须听他调遣。但毕竟过了这么多年,我也不知道这命令到底还有没有用。”
“挺厉害啊你,”我对玄明这种未雨绸缪到下辈子的焦虑精神感到由衷敬佩,“这种主意都想得出来。”
“过奖了,不过是跟某个永远藏后手、藏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人学了几招。”他阴阳怪气地回应道。
我懒得与他饶舌,径自出门找三十三郎打探了一番风声。老板郎告诉我,最近来了不少人在四处询问一男一女一马的踪迹,他已经帮我放了些假消息出去,但此时外出仍有风险。我想了想,又追加了一颗食指形状、拇指大小的海珍珠,三十三郎忽然拍胸脯保证,在他家祖传易容术的帮助下,我俩就是去顾秉权房里转一圈都绝对没问题。
于是化过装后,我和玄明牵上两头毛驴各自向西出发。绕路走了三四个时辰,我们在傍晚时分于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重新聚首。
玄明轻车熟路地将毛驴安顿在驿站里,又在镇子中转了几圈,看到四处叫卖的货郎,招手买了盒红枣米糕,然后带着东西叩响了青石镇上唯一的高门大户——贾家——的门板。
门里弹出个戴着蓝色粗布帽子的头。那人瞟了瞟我俩的脸,又低头瞅见了玄明手上点心,随即让出身子:“请到里面来。”
贾家庄里头别有洞天。青石镇是座朴素的小镇,朴素到在南境图志上只有一个墨点大小的标注,可这贾家庄的高墙却围起来一方清幽别致、意趣非凡的小天地。亭台楼阁回转婉折,山水亭木相应成趣,我们走过一座草木环绕的小桥,视野随着步伐转过一块嶙峋的假山石,几个着装各异的人正在莲花池旁谈笑。这些人既不像仆从,也不像富贵的贾家人,身上反倒有一股子江湖气。
我的视线似乎惊扰到了他们。其中一人转头看来,我赶紧低头,随着蓝帽子走进园林深处的主厅。
文雅古朴的大厅内,一额牌匾高悬其上,赫然书写着“三九堂”几个鎏金大字。原来这里就是江湖上只闻其名声,不见其总部的三九堂。
“堂主。”蓝帽子抱拳低头,我才注意到匾额下坐着一个皱缩成一团的矮老太太。我和玄明也学着样子向她行礼,顺便把带来的红枣米糕交给了她。
“哼,”老太太颇为不屑地将纸包点心丢到了一旁桌子上,“你们有什么事,说吧。”
这老太太脾气可真大。传说中的三九堂堂主穿着一身这个年纪的人并不常穿的土布短打,朴素洁净,并无首饰脂粉的装点,只有手腕处缠了几圈藕色的布条。除了不合时宜的衣裳,她最扎眼的就是那一头蚕茧般泛着微黄的白发。粗硬的发丝同样用藕色的布条扎成了一个圆包,简洁利落地盘在她的脑后。
听闻这位堂主已经九十高寿,但看起来仍是精神矍铄,气势风采完全不输年轻人。我和玄明还未说完来意,她便从太师椅中跳到地上,背着手打断我们:“既然你知道这件事,那就直接来回答那三个问题吧。先从第一个开始。”
“第一个是什么问题?”我好奇道。
“什么问题?”她说。
“什么什么问题?”我疑惑了。
“就是什么问题。”她冷笑了一声。
“第一个问题就是,第一个问题是什么问题,这既是问题也是答案。”玄明接过话茬,接着说出了我们盗过的墓穴位置和一本书的名字。
“答案倒是都正确,不过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蒙的?”这位刻薄的老太太并不想轻易放过我们。
“蒙能连续蒙中三个问题吗?不说别的,就说你那第一个问题,谁想得出来这么无聊的答案?”
“别急,”她绕着我们走了一圈,抬头看向匾额。耄耋之年还手轻脚快的,而且如此口齿流利、头脑清晰,看来这位老堂主年轻时定是位勤勉的武林高手。
“我再问一个问题,要是答得上来,就算你们通过。”
“问吧。”玄明倒是很镇定。
“我叫什么名字?”老太太紧盯着那几个大金字,嘴角忽然被皱纹扯出一个满是怀念的细小弧度。
“这我知道,”我抢话道。季离宫的密探这时终于发挥出了作用,三九堂传说中的神秘堂主就叫做,“李菡萏!”
“错啦!”她像一个初出江湖的小姑娘一样,因为压人一等而洋洋得意地摇起头。
“你叫荷花,十六岁改名李菡萏。”玄明说出正确答案。
“…是啊,”三九堂堂主荷花失神了一瞬,青灰色的眼珠旁聚起粘稠的泪水,因年迈而布满血丝的眼眶此刻变得更加红肿浑浊,“我叫荷花,后来因为有人说我的名字土气,就改叫李菡萏了……”
“谁敢说三九堂的人名字土气……”我小声吐槽。
“那个人就在这里。红鸾,原来你真的会回来,还有你——”她一把掀开我和玄明的头套,“死了老婆就跑出去采风,丢下一|大摊子事不管的烂人。”
玄明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荷花没管他,指着我沙哑地叫道:“当年你先死了以后,是我、霍大哥和财叔轮流操持三九堂与九王府的事务,他除了整日钻研神话,编了一本《散佚记》,就没干过什么实事。”
她对着玄明:“霍大哥忠心耿耿地跟你跑了大半辈子,到老还落了个老寒腿。我送走了财叔,送走了你,又送走了他,最后成了这个堂主。我想,要是你们两个人真有什么下辈子,我一定要臭骂你们一顿、痛揍你们一次,所以就坚持活到了现在,变成了个老不死。
“唉…我会执行那个命令,但别想我拿三九堂冒险!独孤玄,你收留了我,把这儿变成了我的家。虽然这里是你建立的,但我不会为你毁了它。帮你们忙可以,为你们赴死就别想了。”
“不必为我们赴死,”我把明显不招人待见的玄明拉到身后,“愿意帮忙,给个地方住我们就很感激了。”
“你也是个祸害。”荷花哼了一声。
又经过了一番不友好的友好交流,荷花让人给我们在贾家庄找了间院子,并给了我们一块三九堂的令牌,说只要拿着令牌就可以调遣堂里的人。
我和玄明回去平坡驿取行囊,三十三郎正要把金珠子和金钿还给我,我摁下他的手,叫他再找两个人替我们住着。他了然一笑,点了点头。
住进三九堂以后,我终于有了些许安全感,于是开始凭着记忆绘制季离宫的暗道地图,为日后的潜入计划做准备。夜里,我咬着笔杆子,窗外凉风簌簌,吹得院中竹林唰唰乱响,小木杆支住的窗扇也跟着吱呀吱呀地轻晃。我顺着风抬头,惊见一个玄明捂着肚子出现在桌边。
“吓死人了,你不知道敲门吗?”我摸了摸胸口,安抚下急跃的心脏。
“解药…”他额头上满是汗珠,脸色比顾北辰肤色还要苍白。
“什么解药?”
“……噬心虫。”
老天爷,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