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翠梅心虚地闭上眼,水翠兰看她一幅死倔的样子,也懒得再争辩,坐到马车对角清点起自己在京城买的小玩意儿。
回到绿水派,向爹娘交代完,姐妹俩三天没说过一句话。幸好有薛春燕在其中周旋,这才让绿水派众弟子免受了大师姐和二师姐冷战的无妄之灾。
水翠梅虽然重新和妹妹说起了话,但她不像以前那样和家里人无话不谈了。她不谈的东西有很多,例如最近遇到的瓶颈,不小心受的轻伤,帮不懂事的小师妹赔的礼和道的歉,还有与山骏你来我往地写的数十封书信。
山骏的信和他的话一样又多又密,充满了他的感慨、见解与教诲。水翠梅附和着他,适时提出一些自己感兴趣的问题,再把有关这些问题的回信读了又读,最后收到一个螺钿匣子里。水翠梅知道自己动了心,她也觉得山骏的回信里有几分情,于是愈发觉得珍惜感动。
几个月后,周云腾运来的货物送到了绿水派门口。水黛槿和吴顺义高兴地请各大派掌门前来商讨这批物资,还有这条商路的归属与分配,同时借此机会展示绿水派的实力。
此时山家兄弟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败,原来南境并没有什么吴梅和吴兰,只有现在端立在绿水派掌门身旁的水翠梅和水翠兰。不过他们对此并不十分在意,山湖和山骏觉得自己还没到操心这些大事的年纪。
掌门们开大会的那几天,山湖又约水家姐妹出门赏景。这回变成水翠兰不想去,水翠梅拖着她去。到了开阔的湖边亭,四人将剑挂上附近的一颗枯柿子树,摆出自家的酒和肉干,一边聊京城相遇,一边赏这萧瑟秋湖。
酒喝多了,话题便逐渐朝着奇怪地方向转。水翠梅看着妹妹喝得找不着北、山家兄弟的反应慢了半拍的样子,扭扭捏捏地提了个问题。她问山骏,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山骏抱住他表哥嘿嘿傻笑:
“我…嗝…喜欢,喜欢天真的、可爱的,喜欢说着自己来,但其实一切都是我给予她的……就好像、好像小动物一样,不,像宠物一样。喜欢表面上逞强自主,但心底心甘情愿地让我宠着的人,我也愿意这样宠着她……哈哈…娇娇……”
山骏后面几句话水翠梅没有听清,因为水翠兰忽然一个暴起踩着凳子跨上了桌头:“什么玩意,你把人当人了吗?这要是在京城那种迂腐的地方也就算了,在南境可是武功和能力说了算,谁要是敢和我说这话,我一定要踹他两脚!”说着便凌空踢起飞腿,水翠梅赶紧把她拽下来带回家去了。
那日以后,水翠梅忍不住反复地想,山骏最后说的那个“娇娇”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很快就知道了答案。过完了年,薛春燕告诉她,季离宫圣女盛娇娇为了气那不开化的老森寺俗家弟子陆承骁,在大年三十举办了一场比武招亲。
山骏过五关斩六将,一路打到盛娇娇跟前,吃醋的陆公子终于看不下去了,提着根棍子把他揍成了二级伤残。
薛春燕还在嘲笑山骏学艺不精,水翠梅赶紧起身找了一|大包袱药,托人给山骏带了过去。山骏收到药,给她写了一封长长的感谢信,信中主要描述了自己是如何因为天气、湿度与噪声等原因不小心输掉比赛的。水翠梅回信,问他是不是喜欢盛娇娇。过了一个多月,山骏的答复才翩翩而来,信里头说他对盛娇娇有情,但对水翠梅也不是没情。
“不是没情就好。”水翠梅这样想着,把信叠起来收到匣子里。
又过了不久,季离宫忽然给各大派传信,求大家出些人手到温泉山的某座山庄护卫。原来陆承骁被朝廷埋伏受了重伤,圣女正在此处为他疗愈。朝廷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正准备派人将他俩一网打尽。
水黛槿送走了使者,转头对两个女儿说:“这次我们得去,而且要你们两人一起去。
“梅梅,你的上善剑法已经大成,现在恐怕连为娘都比不过你。而今这局面,江湖上唯有绿水青山两家独大,山河那俩孩子都是不成器的废物。所以将来,你不仅是绿水派的掌门,更会是整个武林话事人。
“这次去,就是要让你和兰兰卖季离宫一个人情。虽然他们不如以前那样灵验,但多一个盟友、少一个敌人,总归没有坏处。”
那夜站在山庄后门的树杈子上时,水翠梅都还一直记得她娘的话。可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往这边来,看到黑衣蒙面人手上银光锃亮的暗镖后,水翠梅的手仿佛被丝线牵住,抽出一半的傲骨剑无力地落回到了剑鞘里。
黑衣人一个接着一个地跃进墙内,她的心跳快如擂鼓。院内传来凄厉的嘶喊与兵刃相碰之声,水翠梅深吸了一口气,颤|抖地咽下口水,跳下树梢加入战斗。
陆承骁再受重伤,盛娇娇毫发无损,因为山骏替她挡了一剑。
所有人都知道刺客是从后门进来的,水黛槿在众掌门面前向季离宫鞠躬道歉,罚了水翠梅三个月禁闭。
水翠梅什么也没说。那晚的记忆是如此模糊,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做出的那个决定,也想不起来那样做的理由。她的心还在不停地跳,跳得像山庄里的惨叫一般凄厉,跳得像飞流阁中娘向所有人低头时一样沉重。
直到看见水翠兰失望的目光、薛春燕无奈地摇头时,她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竟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为了这一点儿女情长,丢掉了江湖道义。
她回过神来,胸中的悸动就此平息。水翠梅大哭了一场,觉得头昏脑涨,额间似乎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在左右轻蹭。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床边的螺钿小匣上,委屈、悲伤与愤怒一齐涌上心头,她提剑劈碎了盒子,任由那些纸片被风裹着吹出窗外。
水翠梅禁闭了三个月,又主动闭关了一年,在此期间谁也没有过问,谁都没再忆起。她再次出山的那一天,水翠兰和爹娘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来迎她,她也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继续生活。一切本该如此波澜不惊地继续下去,直到那一天,山骏找上门来,求绿水派掌门给他两颗清气丹。
原来盛娇娇和陆承骁相爱相杀,因为一个误会把两人都折腾进了落马谷下的死人峡。死人峡内危险丛生,进去的人若是运气不好,遇上瘴气则必死无疑,唯有吃了清气丹才能在瘴气中平安无事。山骏听说后,先到百灵谷求药,被告知今年最后的两粒清气丹已经送给了绿水派,这才厚着脸皮过来讨药。
水黛槿自是不会愿意帮青山派的忙。山骏摸黑溜进水翠梅的院子,又是流泪又是下跪地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水翠梅跪在母亲面前,心突突地跳,求她允许自己帮山骏一次。水翠梅会亲自去把盛娇娇救出来,这也算是为上次的事情赎罪。
“好,我准你去。”水黛槿生气地闭上眼,“但这是为了让你彻底放下这件事儿,无论你救不救得了他们,七日以内必须回来。回来以后,你必须和山湖山骏一刀两断。”
水翠梅领了药,带着说什么都要跟着她的水翠兰踏进了死人峡。她们搜寻了五日也见不到人,眼看着来路雾气渐浓,空气开始变得浑浊凝重,姐妹俩正打算吃下药回去,迎面碰上了一身奇怪装备的山骏。
他讨不到药,于是准备了一套觉得能够阻绝瘴气的玩意独自闯了进来。山骏已经找到了盛娇娇和陆承骁,他们三人正慢慢地往峡谷外移动着。
“你们怎么来了?”山骏疑惑道,表情很快转为惊喜,“你们一定带着清气丹吧,能不能给我一粒?娇娇受伤了,这些面罩和布条确实管点用,但我不想让她冒险。”
“少来,”水翠兰执剑拦在她姐姐面前,“我们只有两粒药,又没有面罩,现在瘴气已经起来了,给了你我们怎么办?
“你用面罩再加上运气抵御,撑个一两天也不成问题,这里离峡谷口那么近,就算受伤了也走得出去。我和姐姐没了干粮,这会儿也帮不了你们。我们先出去拿上补给,再回头来接你们也一样。我们走得快,来回只要一天。”
山骏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告诉她们自己会带着盛娇娇和陆承骁沿着同一条路往外走,只要顺着原路返回,她们就能找到自己。
水翠兰收起剑,朝他抱了个拳,表示一定会再回来帮他们。分别时,山骏突然冲上前抱住了水翠梅,在她耳畔道:
“对不起,我是个懦夫,你要恨就恨我一个人好了。”
水翠梅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得不知所措,两只手臂像两根木棍一般被圈在身体两侧,僵直得不知道该如何动作。最后还是水翠兰用剑鞘将山骏拨开,叫他快些滚回去救人。
他是懦夫,我又何尝不是呢?水翠梅自嘲地笑笑,忽然感到一年多来的郁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一个人,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对他失去了感觉,似乎命运同她开了一个极为无聊的玩笑。
她释怀地放松了身体,将手伸入胸|前内袋,只摸到一粒圆溜溜的清气丹。
水翠梅不可置信地望向山骏消失的方向,愤怒与恐惧从头顶灌入她的脚心。她压抑住指尖的颤|抖,将清气丹递给了水翠兰,然后捂着嘴仰了仰头。
水翠兰没多想,吃下丹药准备离开,却发现姐姐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里泪光闪烁。她以为姐姐又在为山骏伤心,于是拉住水翠梅的手,安慰说出去以后一定把他们三个都揍一顿。
那只冰冷的手紧紧回握住水翠兰,随后逼迫自己将她放开。水翠梅取下傲骨剑,沉声道:“把你的剑给我,咱们换换剑。”
“你要干什么?”水翠兰问。
“我想让山骏也吃点苦头,但不想让他脏了我的剑。”水翠梅深吸了一口气,“你出去以后,就到平坡驿等我,不必再回来了。我会救他们出去,只不过要挨顿饿罢了。”
“阿姐,你可别做傻事。这山骏是恶心,但你也不能…杀了他们吧。”
“哼,如何杀得了呢?没有清气丹的话,最多也只能撑一个时辰……就算有,在瘴气里运功,多少也会伤到身体。”水翠梅平静地把剑放到妹妹手里,“别想这事了,我已经不喜欢他了,你快些走吧。”
水翠兰犹豫地走了几步,心想就算阿姐要杀了他们,我也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水翠兰,”姐姐忽然叫住了她,“你要听娘的话,勤奋练功,别贪玩,不要和爹娘吵架,别让绿水派败在我们俩手里。”
“阿姐……”水翠兰回头,却看见水翠梅已经转过了身子背对着她。
“快走吧。”
姐姐的背影,让水翠兰想起那日黑石崖上的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从小到大,水翠梅都是如此地挺拔骄傲。她是绿水派未来的掌门人,是下一任武林盟主,是数十年来唯一将上善剑法练至第十重的天之骄子,是江湖四剑之首,是人人称赞的水大侠,是无论什么事都可以找她解决的大师姐,是因为发量茂盛而被吴顺义偏爱的女儿,是水翠兰最喜欢、最喜欢的姐姐。
水翠兰听了她的话,拿着她的剑,到了平坡驿,开了一间房,住了一天。然后听说山骏三人走出了死人峡,虽然都吸入了不少瘴气,但是身体并无大碍。可她没有听到水翠梅的消息,她找到刚刚逃出生天的山骏,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问水翠梅去了哪里?
山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盛娇娇说他们从未见过她。水翠兰心一横,抢了两个面罩,连夜又赶回了落马谷。
她不吃不喝地在瘴气里找了三天,终于倒在峡谷的出口前。再睁开眼时,只看到床边憔悴悲伤的娘和爹。
她们在水翠梅闭关的清崖瀑布前立了衣冠冢,水翠兰把自己的另一把剑放进棺材里,将傲骨背到背上。此时她才发现,原来姐姐的剑是这样地重,比一般绿水派的细剑要沉上许多。
后来的江湖风云变化,没了水翠梅的绿水派,与窝藏了朝臣的青山派逐渐式微,一个叫归云山的小门派却不断发展壮大起来,成为了江湖第一|大派。
山河死后,山湖成了青山派的掌门。盛娇娇和陆承骁在历经十二次生离死别后成了亲,两人外出云游退隐江湖。山骏终于死心,为自己刚出生的儿子以盛娇娇的小名——月月——取了名后,便流连山水,不再参与江湖之事。
水翠兰同门派内的一个师弟在一起了,代替姐姐接任了掌门之位。她送走了爹和娘,看着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抛下自己,狠心离去,只觉得无比地悲怆凄凉。直到女儿出生,她才找回了些对生命的热忱。
水翠兰没有按照绿水派代代相传的方式为女儿取名,她管自己的孩子叫水洵。因为有时候水翠兰觉得,也许水翠梅并没有死,也许她只是走不出来,只要每年都去寻寻她,也许就可以找到姐姐。
但这终归只是一种念想,念想往往都来自于不可改变的现实。就像现在,水翠兰还想着,也许水洵也没有死,她只是在生自己这个古板又严厉的娘的气,气娘为什么不让她靠近山家那个臭小子。
也许再过几年,水洵就会回来,就好像水翠兰时常在梦中回到过去,回到娘、爹和水翠梅还在身旁的那段时光里一样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