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你这个当爹的怎么说话的?”水黛槿抬手也赏了他一个暴栗。姐妹俩看着爹爹红肿的光脑门,一齐嗤嗤偷笑。
一番语重心长地表扬与必不可少的批评过后,父母俩坐到姐妹对面,开始谈起今天的正事。
“梅梅兰兰,刚打完一场大战,按理说应该让你们再休息休息,可为娘现在还有一件事想让你们去做。”水黛槿先开口道。
“娘太客气了,有什么事直说便是。为了绿水派,我和翠兰一定在所不辞。”
自闭关结束以来,娘和爹同她们说话态度以已往大不相同。那种音色、语调,还有那商量与尊重的态度,水翠梅只在爹娘与他们地位一样的大人谈话时听到过。这是否意味着,从现在开始,她也是一个成熟、靠谱、值得信赖、能够独立决策的大人了?
想到这,她兴奋得有些脸热。仿佛昨天自己还是“戌时之前必须归家”的孩子,今日一睁眼便没了限制。她忽然感到自己的未来无比开阔,偌大的南境甚至大周任其遨游。同时,一份名为“成年人的体面与责任”的东西也悄然攀上她的肩膀。
相较之下,水翠兰就没有想这么多,只是跟着姐姐赞同地点头。
“啧,唉——”吴顺义接着妻子的话往下说,“你们也知道,自从那北辰老贼当了皇帝以后,咱们南境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红线历二百一十二年,天元元年,大周三皇子独孤北辰登帝。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跨过自己的父皇与大哥,一举登上皇帝的宝座的;也没有人知道围京城、清君侧那日,皇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大家都知道的是,这位传说中温柔善良、大爱无疆的三皇子,拯救大周于无能之手的新帝王,讨厌南境。
他登台后,先是以追捕叛将袁东来、拯救爱妃颜如玉为由对南境各派进行了多次搜查;后又因九王爷神秘失踪、与三九堂牵连不断等事发布了对各大门派的围剿令。
一时之间,南境各派与朝廷达成的协议统统成了废纸。各派的据点、屋宅、产业都被朝廷收缴。门下弟子是见一个抓一个,武功秘法是找着一本烧一本。
尽管如此,各大门派百年来的基业与传承一时之间仍然难以摧毁。于是乎,被南境众人称作“寡德宰相”的左相陈小德,为独孤皇帝出了个损招儿。
一个武林门派要发展壮大,除了派内武功强劲,最重要的因素便是弟子。弟子越多,势力越大,发展的可能性也就越高。对于普通人来说,加入门派,不仅可以习武强身,更是可以逃避在家务农的苦活累活。练得好的,说不定还能冠绝江湖,扬名立万。故而在南境,拜师是一种时尚潮流,无论有没有武学天赋,大家都会在各大门派招人的时候去报名试试,就算能干个门外打杂的也是一种荣光。
左相针对这一根源问题发起了所谓的“圈人运动”,宣布:凡是门派弟子愿意退隐还田的,奖纹银十两,良田半亩;免七年徭役,五成赋税。凡是劝解他人归田的,每劝成一人,奖励纹银十五两。地方官员,凡是能够劝阻各门派招人的,年终总结时算上五十分功绩。
此令一出,当年赶时髦但混不出头的人们纷纷退派,各门派的招弟子工作也再难展开。另外,陈小德还掐断了各门派米面粮油的供应。南境产粮本就不多,他下令凡是运入南境的货物还要缴纳十成的进入税,于是各地行商纷纷避开南境,转向别处做生意去了。
总而言之,整个江湖目前就是一团浆糊,对内打不清楚,对外拼不明白,甚至还有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风险。但各大门派也不是全无生存的办法,例如现在,水黛槿就希望自己的两个女儿到京城去,同自己的旧识——京城首富周云腾——勾连勾连。
“这不是什么累人的事,但你们一定要格外小心,千万不能叫别人发现了你们是绿水派的人。”水黛槿强调道,“正好,也叫你们去大地方增长些见识,学学和商人周旋的技巧。”
“你们娘说的对,”吴顺义照例补充,“还有啊,千万要注意,别被京城纸醉金迷的生活给迷了眼。特别要注意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转身面向大厅墙上数十位绿水派历任掌门人的挂画:“千万不要青山派的某些小白脸给晃了心神。
“梅梅兰兰,周腾云年轻的时候特爱结交武林人士,他不仅与我们交好,与青山派的人更是情谊深重。我听说,这次山河老头也打算派自己的儿子山湖和侄子山骏去找老周。
“他们打的主意,和我们一样。谁先和老周谈妥,把吃的喝的绕一圈卖进来再分出去,谁在这武林中声音就更有分量。
“绿水青山两派世世代代水火难容。可不知道为什么,每隔那么几代,两派的直系继承人总会牵牵扯扯,相爱相杀。若论武功,青山派绝对在我们之下。可一旦开始谈情说爱,我们便必会遭受重创、落人下风。”
“看你曾曾曾曾曾曾祖母,”他指向左手边的第二幅挂画,“爱上了当时的青山派掌门,结果丢掉了武林盟主的位置,还送了人两处温泉山的祖产,我们至今都要不回来。
“还有你曾曾曾曾祖母,为救情|人,以身试药,废了半生修为落下一身病根,结果人家好了以后拍拍屁|股扭头就走。这事被记在《人间惨事》里,让绿水派被别人笑话了几十年!
“特别是你的曾曾祖父,当年和青山派大师姐爱得那叫一个痛痛快快潇潇洒洒,故事讲起来堪称南境版的罗布泊与忽必烈。可最后又是失忆又是黑化的,差点毁了我们整个门派!”
“所以,”吴顺义握住女儿的双肩,直视她仍透着零星稚气的眼,前后摇晃道,“你和妹妹千万不要和青山派的人产生交集,不要和他们说话,不要和他们喝酒,更不要对他们产生感情!”
“放心好了爹,我们没那么无聊。”
水翠梅无奈地推开她爹的手,心想我们俩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为了敌人做出这种伤身又伤心的事情来。
吴顺义见女儿们不上心,不禁接着哀嚎悲叹,很快被嫌吵的水黛槿抓着领子拖走。姐妹俩耸了耸肩,打扫干净剩下的桃酥,愉快地回房收拾行囊,准备向传说中的京城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