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便闭目，何人都不理睬。顾师兄散了松竹院的人，又安排人值守门墙，不准人出入山庄。待他不忙了，我还是忍不住说道：“顾师兄，我觉得三日有些太——”
“不必担心，”他抚上我的肩膀，“我会帮你的。”
“可是……”
“没事的。”不等我说完，他便被顾秉权叫走了。
我揉了揉肩，总感觉这事儿有些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不对。
第二天一早，我们分了工。我托若水去验莲子粥和尸体。由于山骏死守在松竹院，扬言谁敢开膛破肚他儿子他就开膛破肚谁，我只好再派小雪去陪他们周旋。
顾师兄去问山庄里的人看到了什么，我和玄明去被迫留下的各派弟子那儿打探消息。折腾了一上午，终于找到了些线索。虽说昨天晚上山朋肯定是和水洵在一起腻歪，可是在此之前，他和一个叫墨雨舟的人起过冲突。
墨雨舟就是上次赢了绿水派新秀的那个无名小卒，而他下一场抽到的对手正是山朋。
巧的是，现在谁也不知道墨雨舟在哪里。动机和证人都有了，下落不明更是增加了他的嫌疑。但不知怎么，玄明似乎不太认为墨雨舟是凶手。
我们在山庄里找了半天，歇息的时候抬头一瞧，发现墨雨舟居然大摇大摆地从墙上翻了进来，四周巡逻的弟子竟无一人拦他。
“站住！”我赶忙喝住他。
“红鸾？”墨雨舟挠挠脑袋，把手中一个华丽的布包放入口袋，“你复活了？哎呀，玄明兄弟，好久不见！”
他认识玄明？我立刻朝玄明投去怀疑的目光。玄明抢身上前，说不劳圣女费心，我先同他沟通沟通，随即把墨雨舟拉到角落，片刻之后又拉了回来。
“我是砍了他一刀，”墨雨舟开口解释，“但我没有杀他。我是想去找清枝来着，他看我左顾右盼，说我是什么登徒子，我俩就打了一架。后面来了个姑娘帮他包扎伤口，我就找清枝去了，杜缨门的人都可以作证。”
怎么还扯到清枝了？我想了想，他倒是没有做贼心虚的样子，况且我也有办法知道他话中的真假。
“那你为什么要溜出去？”我叉腰问。
“我是光明正大翻墙出去的，”他理直气壮道，“不就是死了个人吗，凭什么把我们都关起来。”
“什么意思，死了个人，对你来说竟什么也不算吗！”
“你是不记得，你要是记得，你也不会在乎的。”他还要说什么，但被玄明一瞪，便不再说了，“好吧，我会待在里面的。清枝不走，我就不走。”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我吩咐两个人跟着远去的墨雨舟，然后问玄明道，“他也是个妖怪？”
“算是吧，”他答得很狡猾，“反正不是人。”
“行，那要是墨雨舟是凶手，我就把你这个不是人的一块给连坐了。”我最看不惯他这副故弄玄虚的样子。
傍晚，我们查探的人聚到一起，交换了一下今日的情报。
顾师兄没问到什么特别的事，莲子粥里也没有毒药。若水没能验上尸，但小雪想办法让她看到了尸体的全貌。山朋的左臂的确有一道不深的刀伤，胸口处还有一片看起来很严重的淤青，但她不能确定这是否致命。
“要摸到才行，最好是能划开看看，”若水比划了一个切菜的手势，“昨天上午他找我拿伤药，应该就是为的这个。
“我听说有一种武功，叫隔山打牛掌。受此掌者三日之内必定身死，但尸体看起来并无外伤，只有受击处有红黑色的淤青。若剖开淤处，则会发现里面血脉筋肉齐断，五脏六腑俱损。”
“我也听说过，”我接话道，“传说这隔山打牛掌是打牛老道自创的独门秘法，自从他骑着一只青牛西去以后此掌便失传于江湖。有诗云‘打牛老道向西去，打牛秘掌不东归’——出自《人间惨事》三卷三十三回……萧若水，你看话本看傻了吧，书里的事情也当真？”
“书中腌臜事，人间不鲜见呐。”她摇头感叹。
瞎扯了一会儿，我们认为当务之急仍是验尸，不验尸就不知道山朋到底是怎么死的。墨雨舟的话也需要再验证，另外还得找出山朋胸口淤青的原因。
天色已晚，我们分配了明日的任务，便各自回去休息了。我睡到半夜，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山朋死去的模样老在我眼前晃悠。在我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有七天多余的寿命，七天之后，他们还是会从我眼前消失。
这七日对于在乎他们的人来说太短，对于我来说却太长。招魂引魄，听他们的遗恨、悔事，哀与叹；帮子女或弟子，打听秘宝的藏处、票号的存银；见他们厌死、贪生，最终归顺于命运……这七日太长，长到为我增添了许多不必要的负担。
我坐起身，披上|床头的红袍。借着不亮的月光，可以看到屏风另侧的两床被褥里，一床是空的，一床有人影。
归云山庄不让人进出，一下子便多了许多要留宿的人。就算我是圣女，也得贡献出两间侧房。小雪和玄明只好挤到我房里来打地铺。
小雪应该是又出门了。三年来，她总是一到夜半就不知所踪。她当我的福禄女，据说是为了还一个人情，但我知道，她是为了寻一个人。她有一幅巴掌大的小像，卷在一节泛黄的干竹筒里。我没看清过那画像上的人，但那画像用的纸古旧得好似经历过数十年的风霜。
而玄明，我盯着这床起伏均匀而又细微的被子。他来当我的福禄子，好像就只是为了来当福禄子。他不多言，没有私心，也没有自己想要干的事儿。没有欲望的人不好掌控，可他却出人意料地听话。有时我感觉他并不在乎这世间发生的事情，或者他在乎的事情，并不发生在这世间。
算了，想这么多做什么，送上门来的免费劳力，不用白不用。我绕过屏风，踢了踢他的被子：“起床了，陪我去趟松竹院。”
我的脚还没碰到他就被握住了。这家伙武功真是深不可测，警惕性也挺强。我装模作样训了他两句，他起来为我取披风，终于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