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北处，有草尖、草根、草芽三山相连。山下有一条宽河，从第一座山前连到最后一座山后，再拐个弯朝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奔流而去，在三山脚下划出一条圆润的弧线。

季离宫就坐落在那条老天爷画出来的弧线之内，背靠三山，前临长河，风景秀美，易守难攻。

清晨，太阳从山的另一侧缓缓而起，十万仗天光斜斜地洒下，又从水波粼粼的河面上弹起，与常年不散的河雾交织，扬起一片金箔银屑。

这里一年四季，都是此景，清晨时分更是仙气飘飘、意境非凡。因此，若是有江湖门派想来求神问卜，我们一般都会叫人早上过来。一是为了借这景色营造一种神秘、不俗的氛围，二是逼他们早起，让他们知晓此事不易，须得更加尊重。

我在这住了十八年，统共见过六次寅时的季离宫；玄明才来了十八天，就帮我把这个数字增加到了二十四。

小雪似乎把教我锁魂决的任务推给了他。这个诀我研究过，看起来不像是会走火入魔的邪法，而且自从小雪强迫我练了一次以后，我体内的郁气通顺了不少，也很少再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幻象，于是也就一直学着。

玄明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他一年就能学会的东西，我用了三年还学不到一半。我告诉他那是因为圣女事业繁忙，每天都有早晚课业，偶尔还有突发状况，再加上我和小雪需要当多的时间休闲娱乐，三年能学十页纸已经是个奇迹了。

很显然玄明不知道什么叫做劳逸结合。他怒斥小雪只知道和我一起偷懒摸鱼不靠谱，并向我科普了锁魂决学不完的危害，最后决定每日寅时拉我起来赶进度，避免我忽然暴毙，下辈子元神损缺。

作为神职人员，我对上下辈子这种事还是十分相信的，只好每天跟他一块早起练习。虽然这几日我过的十分痛苦，但精神和气色都变好了许多，而且上早课再也不迟到了，连月如姑姑都难得地夸了我几句。

今天没时间学习锁魂决，因为百灵谷要来求本年的月相，以决定是炼制黑丹还是白丹。

我换上一身庄重的锦绣红衣，带上银珠缀成的遮面，坐进专门用来会客的喜事堂高座，等待客人的到来。

不一会儿，两个熟悉的老头子走了进来，他们朝我抱拳行礼，奉上几瓶新炼的丹药，然后说出自己的意图。我点头，代表帝君降下祝福，告诉他们今年制药一定事事顺利，只是要多注意药田状况，三伏前后，恐有火情。

俩老头连声感谢我的预言。小雪端着托盘，把载有月相的红纸呈到我面前，我用双指一点，表示上天认可，然后将纸条赐给了他们。

一套故弄玄虚的流程走完已是中午。出了喜事堂，我摘下遮面，叫玄明回去取床下的一个包裹，带着小雪往季离宫最外侧的水泊跑去。

正午的热气被水雾隔绝在天外，水泽之上，河波摇摇，芦苇荡荡。脚下潮湿的硬木栈道一直延伸到河腹，在那里耸立起一座尖尖小小的木亭子。

亭子背后是一片永不停息的水，和一壁灰白色的石崖山体。山头上是满满的草与树，绿色顺着山崖零星地滚下，让平直的石头山壁也沾染了几点生气。

如此峻丽的山水美景之间，却坐了一个了无生趣的人。萧若水栖身在她最爱的碧蓝纱裙里，任由清风把她吹成一团蓬松迷离的薄雾。耳后的银链将她飘起的发丝压下不少，但仍阻不住她的其他纱饰在空中张牙舞爪地乱飞。

我飞奔至跟前，她也不抬头看我，而是专注于手里那本遮住半张脸的虐恋故事集。

我一把摁下她的俗书，逼得那对一字细眉下的眼睛不得不转到我的身上。若水有双杏圆的大眼，但她永远只愿意睁开一半。她的身子里大概住了五十到一百位厌世的老人，眼神中总是流露出一股子愤世嫉俗的忧郁味道。

“咳咳，”我压低声音，目光谨慎地扫视亭外的河岸，“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她推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木盒子，“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当然。”

我接过玄明手中的包袱，放在桌上摊开：“这，是一百两；这，是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的《人间惨事》百廿纪念典藏版。”

“很好。”若水扫了一眼银子和书，系好包袱放到桌下，然后旁若无人地把头重新埋进话本。

我将木盒子收进怀里。这里头可是百灵谷的内传秘药——金参养息丹。此丹有增长内力、通经疏络的奇效，对习武之人大有裨益。真正好东西从来都不会在市场上自由流通，要不是我认识若水这个未来的谷主，仅凭一百两和一本破书，是绝不可能换得到养息丹的。

“不愧是萧谷主的亲传大弟子兼亲收大义女，”我欠欠地抽走若水手里的书，“这么快就能把养息丹炼出来。”

“不愧是季离宫的亲造大傀儡兼亲选大圣女，”若水没了书，不快地和我展开对话，“送个礼物都这么俗气。”

“哎呀…”我脸上一热，赶紧扯开话题，“看，这是我新收的福禄子——玄明。怎么样，长得帅不帅？”

“一般，”若水朝我伸手，“快把书还我。”